第119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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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我們來到了一片地形奇特的山谷。谷中林木相對稀疏,但地上佈滿了大大小小、形狀怪異的灰白色岩石,有些像臥獸,有些像墓碑,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種莫名的詭異感。山谷中異常安靜,連蟲鳴鳥叫都消失了,只有我們踩在碎石和枯葉上的沙沙聲,以及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像是某種草藥混合了陳舊香火的味道。

“小心點,”老白壓低聲音,“這地方氣氛不對。”

我們放慢腳步,更加警惕。我右手緊握著匕首,雖然知道這對付不了真正厲害的東西,但至少是個心理安慰。左臂的傷處在這種環境下,似乎又隱隱作痛起來。

穿過這片怪石嶙峋的山谷,前方出現了一面陡峭的巖壁。巖壁下方,藤蔓纏繞之中,隱約可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但形狀規整,邊緣有人工修鑿的痕跡,甚至還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風化嚴重的刻畫符號。

洞口前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已經腐朽的供品殘骸——幾個破爛的陶碗,一些風乾的水果核,還有幾束早已枯黑、看不出原貌的野花。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口正上方,巖壁上用紅色的礦物顏料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條盤踞的蛇,又像一個蜷縮的老嫗的抽象圖案。

“這就是……‘龍婆婆’?”斌子看著那圖案和洞口的供品,臉色有些怪異。

看來,“龍婆婆”並非活物,而是被當地村民祭祀的某個洞窟,或者洞窟中某種被神格化的存在。那些供品,顯然是村民祈求平安或避免災禍而擺放的。

“繞過去,別靠近洞口。”老白果斷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這種透著邪性的地方。

我們儘量遠離洞口,貼著山谷另一側的巖壁,小心翼翼地向山谷另一頭走去。經過洞口時,我忍不住側頭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洞口深處,一股比山中溼氣更陰冷的、帶著淡淡檀香和陳腐氣息的風,從洞裡吹出來,讓我胳膊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彷彿那洞中,真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冷冷地注視著我們這些不速之客。

幸運的是,直到我們走出這片山谷,也沒有發生什麼異常。但那洞窟帶來的無形壓力,卻久久不散。

“看來這‘龍婆婆’,更像是個被祭拜的‘地祇’或者‘精怪’洞府,”老白松了口氣,“咱們沒冒犯,應該沒事。繼續找啞巴泉。”

根據女孩的描述,穿過“龍婆婆”的山谷,再往東北方向走一段,聽到水聲,聞到硫磺味,就能找到啞巴泉。

我們又跋涉了將近一個時辰,山路越發崎嶇難行。我的左臂開始傳來陣陣刺痛,額頭上也冒出虛汗。斌子和老白也都氣喘吁吁。

就在我們幾乎要懷疑是否走錯了方向時,一陣不同於尋常溪流的、更加沉悶的、彷彿水在封閉容器中翻滾的聲音,隱隱從前方傳來。同時,空氣中也開始飄來一絲淡淡的、但並不難聞的硫磺氣味。

“到了!”斌子精神一振。

我們加快腳步,撥開最後一片茂密的灌木叢,眼前的景象讓我們不由停下了腳步。

這是一處位於山坳底部的小小盆地,面積不大,不過半個籃球場大小。盆地中央,是一個約莫五六米見方、水色呈現出一種奇異乳白色、水面不斷冒著細小氣泡的水潭。潭水上方氤氳著淡淡的、帶著硫磺味的水汽。這就是啞巴泉。

正如女孩所說,泉眼周圍寸草不生,只有灰白色的、被溫泉水長期浸泡沖刷得光滑無比的岩石。岩石表面覆蓋著一層滑膩的、黃白色的礦物質沉澱。整個盆地異常安靜,除了泉水翻滾的汩汩聲,再無其他聲響,連蟲鳴都沒有,透著一股死寂。

我們小心翼翼地靠近水潭邊緣。水溫明顯比外界高,觸手溫熱,估計有四十度左右。水質渾濁乳白,看不到底。硫磺味更濃了一些,但並不刺鼻。

“這就是能治‘黑瘴’的泉水?”斌子有些懷疑地看著那乳白色的潭水,“看起來……不太像能喝的樣子。”

“女孩說了,只能外用擦洗,不能喝。”老白蹲下身,用手掬起一點泉水。泉水在掌心依舊是乳白色,帶著滑膩感。“這泉水含有豐富的礦物質,尤其是硫磺和一些可能我們不知道的成分,或許真的能剋制陰寒邪毒。但內服恐怕確實有害,所以才會‘啞巴’。”

“試試就知道了。”我解下腰間的一個空水壺,準備灌一些泉水。

就在這時,一直警惕觀察四周的老白忽然低喝一聲:“別動!”

我和斌子立刻僵住,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只見在水潭對面,靠近巖壁的陰影裡,一塊不起眼的、顏色略深的岩石後面,緩緩探出了一個……腦袋?

那是一個老人的腦袋,頭髮稀疏花白,亂蓬蓬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皮膚如同老樹皮般褶皺深陷,顏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黃色。最讓人心驚的是那雙眼睛,渾濁不堪,眼白泛黃,瞳孔卻是一種詭異的灰白色,此刻正毫無生氣地、直勾勾地盯著我們。

這突然出現的、如同鬼魅般的老人,讓我們汗毛倒豎!難道這就是守護啞巴泉的“龍婆婆”?可她不是應該在剛才那個洞窟裡嗎?

“外……鄉人……”一個極其嘶啞、乾澀、彷彿幾十年沒說過話的聲音,從那個老人方向傳來,音節模糊,語調怪異,“敢……擅闖……啞巴泉……留下……祭品……否則……詛咒……”

隨著她的話語,她整個身子緩緩從岩石後挪了出來。那是一個身材佝僂、瘦小得如同孩童的老嫗,穿著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顏色的布片,赤著腳,腳上沾滿了泥垢。她手裡掛著一根歪歪扭扭的、彷彿是人骨拼接而成的怪異柺杖。

她的出現,以及那詭異的模樣和話語,讓這原本就死寂的溫泉盆地,瞬間充滿了陰森恐怖的氣氛。

我們三人下意識地靠攏在一起,握緊了手中的武器,心臟狂跳。難道取這泉水,還要經過這詭異老嫗的同意?甚至要獻上祭品?

“老人家,”老白深吸一口氣,儘量保持鎮定,用當地方言客氣地說道,“我們是山下村裡的,有親人中了山裡的‘黑瘴’,性命垂危,聽說啞巴泉的水能救命,特來取一點泉水救人,絕無冒犯之意。不知需要什麼祭品?我們身上……實在沒有值錢的東西。”他示意了一下我們破爛的衣衫。

那老嫗灰白的眼珠緩緩轉動,在我們身上掃過,尤其是在我青灰色的左臂和斌子身上殘留的傷口疤痕上停留了片刻。她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嘲諷。

“……黑瘴……呵呵……”她的聲音如同破風箱,“山神……發怒了……懲罰……闖入者……泉水……救不了……該死的人……”

她的話讓我們心中一沉。難道這泉水沒用?或者,她根本不想給我們?

“還請老人家行個方便,”老白繼續懇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若需要祭品,我們回去後定當補上香火供品。”

老嫗沉默了片刻,那雙灰白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們,彷彿在評估著什麼。盆地裡的硫磺水汽瀰漫,讓她的身影有些模糊不清。

“……泉水……可以給你們……”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更加嘶啞,“但……要答應……一件事……”

“什麼事?”斌子警惕地問。

老嫗緩緩抬起枯瘦如雞爪的手指,指向我們來的方向,指向村子,指向更遠處的、老棺山所在的群山輪廓。

“……離開……這裡……永遠……不要再回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懼和警告的意味,“山裡的東西……醒了……它在找……標記……帶著標記的人……走到哪裡……災禍就到哪裡……快走……越遠越好……”

標記?她在說誰?三娘?我?還是我們所有人?

我們面面相覷,心中駭然。這老嫗,似乎知道些什麼!她知道老棺山裡的恐怖,甚至知道“標記”!

“老人家,你說的標記是……”我忍不住問道。

老嫗猛地轉過頭,那雙灰白的眼睛瞬間似乎聚焦了一下,死死地盯住我,又掃過我空蕩蕩的胸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你……身上有……‘鑰匙’的味道……又沒了……但‘門’的印記……還在……還有那個女娃子……她身上……有‘門’的碎片……骯髒的碎片……它們……都會被吸引……被找回……吞噬……”

她的話如同冰水澆頭!她不僅知道“鑰匙”,還知道“門”的印記,甚至能感覺到三娘體內殘留的“源質”!這老嫗到底是什麼人?難道她也是當年那場失敗儀式的知情者?或者,是漫長歲月中,被這恐怖侵蝕異化了的倖存者?

“我們……我們拿到泉水就走!立刻離開這裡!”老白連忙承諾,同時示意我和斌子趕緊取水。

那老嫗沒有再阻止,只是用那雙灰白的眼睛,冷冷地、帶著某種悲憫和嘲弄混雜的神情,看著我們。

我們不敢耽擱,迅速用帶來的水壺裝滿溫熱的乳白色泉水,又用破布浸透泉水,小心包裹好。整個過程,那老嫗就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尊腐朽的雕像,只有那雙眼睛,隨著我們的動作微微轉動。

取完水,我們一刻也不想多留,對著老嫗匆匆一拱手,轉身就朝著來路疾步退去。

直到走出那片死寂的盆地,重新進入茂密的山林,那種被詭異目光注視的感覺才漸漸消失。我們回頭望去,啞巴泉和那神秘老嫗的身影,早已被樹木和山岩遮擋。

“那老婆子……到底是什麼來路?”斌子心有餘悸,“她說的話……好像知道老棺山裡面的事?”

“恐怕不是好像,她就是知道。”老白臉色凝重,“而且知道的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鑰匙’、‘門的印記’、‘門的碎片’……這些詞,不是普通人能說出來的。她要麼是古老的知情者後代,要麼……她自己就是那場恐怖事件的某種‘殘留’。”

我想起老嫗那灰白的、毫無生氣的眼睛,還有她身上那股陳腐的氣息,心中更傾向於後者。她很可能已經不能算是一個完全正常的“人”了。

“她讓我們離開,永遠不要再回來……”我喃喃道,“她說‘標記’會吸引災禍……”

“不管她說的是真是假,這地方確實不能再待了。”斌子果斷道,“拿到泉水,治好掌櫃的和泥鰍,咱們立刻動身,遠離這片山區,越遠越好!”

我們帶著忐忑和希望,加快腳步,沿著來路返回山村。啞巴泉的泉水就在我們懷中,溫熱透過水壺傳來,彷彿承載著拯救同伴的唯一希望。

然而,當我們快要走出後山,接近村子時,遠遠地,卻看到山村方向的上空,似乎飄起了一縷不同尋常的……黑煙?

那不是炊煙!炊煙是青白色的,而那股煙,顏色更深,更渾濁,而且……不止一處!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攥緊了我們的心臟。

難道……那老嫗說的“災禍”,這麼快就來了?

黑煙。

不是炊煙那種嫋嫋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青白色,而是更加濃重、更加渾濁的、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暈染開來的深灰色,夾雜著隱隱的火光,從山村方向的山谷上空升起,在午後陰沉的天空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和不祥。

我們三人——我、斌子、老白——站在後山最後一道山樑上,望著那升騰的黑煙,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剛剛因取得泉水而升起的一絲希望,瞬間被凍得粉碎。

“村子……出事了!”斌子臉色驟變,聲音乾澀。

“快回去!”老白二話不說,拔腿就朝著山下村子方向衝去。我和斌子緊隨其後,也顧不上山路溼滑難行,連滾帶爬地向下狂奔。懷中的水壺裡,溫熱的啞巴泉水隨著劇烈的奔跑不斷晃盪,發出沉悶的聲響,此刻卻像沉重的負擔,提醒著我們剛剛經歷的詭異遭遇和那老嫗不詳的警告。

災禍……這麼快就來了嗎?是因為我們這些“帶著標記”的人來到了這個村子?

這個念頭讓我們心頭更加沉重,腳步卻不敢有絲毫放緩。

越靠近村子,空氣中的焦糊味就越發濃烈,還夾雜著木材燃燒的噼啪聲和……隱約的哭喊聲?我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當我們終於衝出山林,來到村子邊緣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們目瞪口呆,遍體生寒。

村中約莫有七八處房屋正燃著熊熊大火!火焰舔舐著木質結構,發出爆裂的聲響,濃煙滾滾。一些村民正哭喊著,用木桶、臉盆從村邊的小溪裡取水救火,但火勢不小,杯水車薪。更多的人則是驚慌失措地奔跑、哭叫,場面混亂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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