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1 / 1)
他的聲音裡,恐懼之意更濃。
魁梧黑衣人聞言,眼中兇光再次壓倒遲疑,低吼一聲,不再猶豫,巨大的黑爪朝著剛剛畫完符號、幾乎虛脫的三娘頭頂狠狠拍落!
這一爪若是拍實,三娘必然香消玉殞!
“不——!”我目眥欲裂,卻無力阻止。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異變突生!
地上那個三娘用血畫出的簡易眼睛符號,血光猛地一閃!並非變得多麼耀眼,而是彷彿與這片山域深處某個不可知的存在,產生了瞬間的、極其微弱的共鳴!
緊接著,以棚屋為中心,方圓百米之內,那股一直瀰漫在空氣中的、淡淡的甜膩腐朽氣息,驟然變得濃郁了數倍!彷彿地底沉眠的什麼東西,被這個小小的血符“驚動”了,投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關注”!
“嗚——!”
一陣低沉、悠遠、彷彿來自地底極深處、又像是風吹過無數孔洞的嗚咽聲,毫無徵兆地在山林間響起!這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響在人的腦海裡、靈魂深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冰冷和……飢餓感!
魁梧黑衣人拍落的巨爪,在這聲音響起的瞬間,僵在了半空!他血紅的眼睛驟然瞪大,裡面瘋狂暴虐的神色被一種更深的、源自本能的恐懼取代!他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聲音,或者感受到了某種無法抗拒的威壓。
不僅僅是魁梧黑衣人,黑衣人頭目、重傷的斌子、勉力支撐的老白,甚至棚屋外陰影裡那些蠢蠢欲動的黑影,都在這一刻,動作出現了明顯的遲滯和僵硬,臉上(蒙面看不到,但從眼神能看出)露出了驚懼之色。
那直接響在腦海的嗚咽聲,彷彿對這片區域所有被汙染或與之相關的存在,有著天然的壓制和吸引!
三娘用盡最後力氣畫出的那個血符,竟似一個微小的“餌料”或“訊號”,引動了這片汙染之地深處沉睡的某個恐怖意識的一絲反應!
雖然只是一絲反應,帶來的卻是環境氣息的驟然變化和那直擊靈魂的嗚咽聲。這變化對我們同樣有影響,我感到胸悶頭暈,噁心欲嘔。但相比之下,那些黑衣人和陰影中的怪物受到的影響顯然更大!
機會!
儘管不知道這變化能持續多久,但這無疑是絕地翻盤的唯一機會!
老白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強忍著腦海中的不適和身體的傷痛,眼中精光一閃,手中鐵釺如同離弦之箭,趁著黑衣人頭目心神被那嗚咽聲所懾、動作僵直的瞬間,脫手擲出!
這一擲,凝聚了他最後的氣力和畢生的經驗,快!準!狠!
黑衣人頭目驚覺,想要閃避,但身體的僵硬和腦海中的干擾讓他慢了半拍。
“噗!”
鐵釺精準地命中了他的右胸,透體而過!頭目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嚎,踉蹌後退,撞在岩石上,鮮血從傷口和前後的破洞中汩汩湧出,顯然失去了戰鬥力。
另一邊,那魁梧黑衣人還僵在原地,血紅的眼睛充滿了掙扎和恐懼,似乎在與腦海中的聲音和某種本能對抗。
斌子雖然重傷,但戰鬥本能還在。他趁機連滾帶爬地撿回了自己的柴刀,掙扎著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魁梧黑衣人身側,用盡最後的力氣,柴刀狠狠砍向對方因為僵直而毫無防備的脖頸!
這一次,沒有格擋,沒有閃避。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魁梧黑衣人碩大的頭顱被斌子一刀斬斷大半,僅剩一點皮肉相連。暗紅色的血液如同噴泉般沖天而起!那龐大的身軀搖晃了兩下,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不再動彈。
隨著魁梧黑衣人的死亡,棚屋外陰影裡那些蠢蠢欲動的氣息,彷彿失去了主心骨,迅速沉寂下去,消失不見。
那回響在腦海中的低沉嗚咽聲,也隨著血符光芒的徹底消散和魁梧黑衣人的死亡,漸漸微弱,最終消失。
山林間,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甜膩腐朽氣息,以及濃重的血腥味,提醒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我們四人——重傷的斌子,搖搖欲墜的老白,虛脫昏迷的三娘,以及肋骨可能斷裂、動彈不得的我——劫後餘生,癱在棚屋內外,連喘息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贏了……慘勝。
但危機,真的過去了嗎?
我看向地上那個已經開始乾涸、失去光澤的血色眼睛符號,又看向棚屋外深不見底的、被汙染的山林深處,心中沒有絲毫輕鬆。
三娘引動的“注視”……那嗚咽聲的主人……“饕餮之口”……祭司……
黑衣人頭目臨死前話語中透露的資訊,比他們的刀矛更加讓人不安。
我們似乎,捅了一個更深、更可怕的馬蜂窩。
而遠處,山村方向,那燃燒的黑煙,似乎仍未完全熄滅。
勝利的滋味,混雜著血腥、劇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憊,像一把粗糙的鹽,撒在我們每個人裂開的傷口上。
棚屋內外的死寂,持續了大約半分鐘,只有我們粗重、痛苦的喘息聲,以及風吹過扭曲林木發出的、彷彿嗚咽般的沙沙聲。那直接響在腦海中的低沉嗚咽已經消失,但空氣中濃郁的甜膩腐朽氣味,還有那若有若無的、被“注視”過的感覺,如同粘稠的膠水,依舊包裹著我們,讓人呼吸不暢。
“咳……咳咳……”我嘗試移動,胸口的劇痛讓我眼前發黑,忍不住又咳出幾口帶血的沫子。左臂完全不聽使喚,腰間被短刀劃開的傷口雖然被布條勒住,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疼痛。肋骨可能真的斷了,每次吸氣都像有刀子在裡面攪動。
棚屋中央,三娘在畫完那個血符、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後,已然徹底虛脫,軟倒在地,失去了意識。她臉色白得像紙,呼吸微弱,但胸口尚有起伏。
老白靠著棚屋的門框,緩緩滑坐到地上,鐵釺脫手落在腳邊。他胸前和腰側的傷口還在滲血,臉色灰敗,汗水混合著血汙,將他花白的頭髮粘在額頭上。他閉著眼睛,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剛才的戰鬥和最後那一擲,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斌子拄著柴刀,站在魁梧黑衣人的屍體旁,身形搖搖欲墜。他肩頭被拍中的地方衣服破碎,皮開肉綻,一片青紫腫脹,嘴角掛著未乾的血跡,內傷不輕。但他咬著牙,硬撐著沒有倒下,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棚屋外的山林陰影,防備著可能出現的新的威脅。
“都……還活著嗎?”老白睜開眼睛,聲音嘶啞得厲害。
“死不了……”斌子啐了一口血沫,聲音同樣沙啞,“霍娃子?”
“肋骨……可能斷了……動不了……”我咬著牙,艱難地回應,每一個字都牽動著胸口的劇痛。
老白聞言,掙扎著想站起來,但試了兩次都沒成功,最後只能手腳並用地爬到我身邊。“別動,我看看。”他冰涼的手指小心地按了按我的胸口,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左側……第三、第四根肋骨,可能骨裂或者斷了,沒完全錯位,算運氣。”老白經驗老道,快速判斷,“不能亂動,不然斷茬刺進肺裡就完了。腰上的刀傷不深,血暫時止住了。”他又看向斌子,“斌子,你怎麼樣?”
“骨頭沒事,內腑可能震傷了,有點憋氣。肩膀那一下夠勁,不過還能動。”斌子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臂,疼得齜牙咧嘴,但眼神裡的狠勁沒散,“老白叔,你傷得也不輕。”
“皮肉傷,不礙事。”老白輕描淡寫,但誰都看得出他是在硬撐。他看向昏迷的三娘,“三丫頭……”
“剛才那一下……”我回想起三娘畫出血符後引動的異象,心有餘悸,“她好像……調動了體內那東西的力量?引來了什麼……”
“嗯。”老白神色凝重,他爬到三娘身邊,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脈搏,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消耗過度,心神受創,但性命無礙。她強行喚醒‘源質’碎片共鳴,畫出了那個符號……那是獻祭的標記,最低等的‘呼喚’。我們運氣好,引來的可能只是這片汙染區域某個殘留意識的碎片迴響,或者……僅僅是‘饕餮之口’一絲微不足道的‘食慾’投射。如果引來的是更完整的東西……”他沒有說下去,但我們都明白後果。
“那些黑衣人說‘祭司’需要祭品,獻給‘饕餮之口’。”斌子走過來,用腳踢了踢黑衣人頭目的屍體,確認他徹底死透,“這鬼地方,到底藏著多少瘋子?”
老白沒有回答,他艱難地撕下自己衣服上相對乾淨的布條,重新給自己包紮傷口,也示意斌子處理一下肩頭的傷。“此地不宜久留。剛才的動靜,還有三丫頭引動的異象,可能會引來別的麻煩。必須立刻離開。”
“去哪?”斌子問,“回村子?村裡還在燒,而且……那些黑霧,村民……”
我們都沉默了。山村的情況恐怕比這裡好不了多少。黑瘴蔓延,火災,黑衣人可能還有同黨……回去,未必安全,還可能連累更多無辜的人。
“先離開這片汙染核心區。”我忍著痛,看向地上那個已經乾涸黯淡的血色符號,“這東西留在這裡,就像個信標。那些黑衣人說的‘祭司’,如果真能感應到‘注視’和‘獻祭’,很可能會找過來。”
老白點頭同意:“對,先退回相對‘乾淨’的地方,處理傷口,再從長計議。”他看向斌子,“還能揹人嗎?”
斌子看了一眼昏迷的三娘和我,又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傷勢,一咬牙:“三娘我來背。霍娃子……”他看向我。
“我……自己試試。”我不想成為完全的累贅,用還能動的右手撐著地面,試圖坐起來。但胸口的劇痛讓我瞬間冷汗直流,眼前發黑,差點又暈過去。
“別逞強!”老白按住我,“你現在亂動,萬一斷骨移位就危險了。斌子背三娘,我扶著你走。慢點,總比死在這裡強。”
我們沒有時間好好處理屍體或清理痕跡。老白和斌子簡單搜了一下黑衣人頭目和魁梧黑衣人的身上。頭目身上除了一些零碎的錢幣(樣式古怪,不像是當代流通的)、那把黑色短矛、幾塊看不出用途的黑色木牌(上面有簡化版的眼睛符號)外,還有一個扁平的、非鐵非木的黑色小盒子,密封得很嚴,打不開。魁梧黑衣人身上更乾淨,只有幾塊風乾的肉條(來源不明,看著就讓人反胃)和一副堅韌的、似乎是某種野獸皮鞣製的手套(可能就是他那雙黑爪的來源)。
最重要的發現,是在黑衣人頭目貼身衣物裡找到的一張簡陋的、繪製在鞣製獸皮上的地圖。地圖很粗糙,只勾勒了大概的山形和幾條路徑,中心區域標註著一個扭曲的眼睛符號(比旗幟上的更復雜),旁邊用扭曲的文字寫著類似“聖壇”或“巢穴”的詞彙。地圖邊緣,靠近我們所在位置的方向,畫著一個小圈,旁邊標註著“前哨”。而另一個方向,更深的山裡,有一個明顯的叉形標記,旁邊寫著“啞口”和“禁地”。
啞口?是指啞巴泉?禁地……看來啞巴泉和那個詭異老嫗,在這夥人心中也是需要避開的地方。
地圖雖然簡陋,但至少給了我們一個大致的方向感,知道了他們的前哨(就是這裡)和可能的主據點(聖壇),以及啞巴泉的位置。
“走,先往啞巴泉方向撤。”老白做出了決定,“那地方雖然邪性,但有泉水,能剋制陰毒。而且看地圖,這些黑衣人也對那裡頗為忌憚,標記為禁地,暫時相對安全。”
斌子將昏迷的三娘小心地背在背上,用從黑衣人身上扯下的布條固定好。三娘很輕,但斌子自己也傷得不輕,背起來後,他的腳步明顯沉重了許多,額頭上青筋暴起,卻一聲不吭。
老白則攙扶起我。我的大部分重量都壓在他身上,他受傷的身體也是微微一晃,但隨即站穩,咬牙支撐著。“慢點走,跟著我。”
我們三人,帶著一個昏迷的,攙扶著一個重傷的,踉踉蹌蹌地離開了這個充滿血腥和詭異氣息的棚屋前哨,向著來時的路,朝著啞巴泉方向,艱難跋涉。
每走一步,對我來說都是煎熬。胸口和腰間的疼痛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左臂耷拉著,右臂被老白攙著,腳下虛浮無力。林間的光線越來越暗,黃昏將至。那些病態的、顏色深暗的樹木和怪異苔蘚,在昏暗光線下更顯猙獰。空氣裡的甜膩氣味似乎淡了一些,但並未完全消失,彷彿我們已經走在了汙染區域的邊緣。
斌子走在最前面,柴刀掛在腰間,手裡拄著一根粗樹枝,既要探路,又要承擔背上的重量,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但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老白攙扶著我,每一步也邁得小心翼翼,既要尋找相對好走的路,又要避免顛簸牽動我的傷處,他的臉色也越來越差。
沒有人說話,儲存體力,對抗傷痛和疲憊,是我們唯一能做的。
來時花了將近兩個小時的路程(包括戰鬥和追蹤),返回時,我們走了快三個小時,天已經完全黑透,才勉強回到了那片令人心悸的黑色沼澤邊緣。
夜晚的沼澤,更加恐怖。黑色的泥漿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死寂一片,只有偶爾冒出的氣泡破裂聲。對岸那片棚屋所在的山坡,隱沒在沉沉的黑暗裡,看不見半點光亮。
“小心,晚上那些淤泥裡的怪物可能更活躍。”老白低聲道,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
我們白天透過的痕跡還在,但夜晚視線極差,更加危險。斌子先將三娘小心放下,讓她靠在一塊石頭上。然後他和老白合作,砍了幾根較長的、相對堅韌的樹枝,做成簡易的火把。用我們僅剩的一點引火物(從黑衣人棚屋裡找到的一點油脂和布條)點燃。火焰升騰起來,驅散了些許黑暗和寒意,也帶來了微弱的安全感。
“我背三娘先過。老白叔,你扶著霍娃子,跟在我後面,踩著我的腳印走。火光照亮,動作要快,儘量不要停留。”斌子重新背起三娘,舉著一支火把,深吸一口氣,踏入了黑色淤泥。
老白攙扶著我,緊隨其後。火把的光亮在濃重的黑暗和氤氳的沼澤水汽中,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範圍。淤泥冰冷粘稠,每一步都陷入很深,發出“咕嘟”的聲響,彷彿下面有無數張嘴巴在吮吸。火光照耀下,偶爾能看到淤泥表面有細長的影子一閃而過,讓人頭皮發麻。
我們繃緊了神經,以最快的速度移動。斌子走在最前,承擔了最大的風險,火把在他手中穩定地燃燒,照亮前路,也驅趕著可能靠近的怪物。老白和我互相扶持,緊緊跟著他的腳步。
這一次,或許是火焰的威懾,或許是運氣,直到我們艱難地爬上沼澤對岸,也沒有遭遇怪物的襲擊。
踏上相對堅實的土地,我們幾乎虛脫。斌子放下三娘,癱坐在地,大口喘氣,火把插在一旁。老白也扶著我坐下,他自己則靠著一棵樹,閉上眼睛,胸膛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