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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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休息後,我們不敢久留,繼續朝著啞巴泉方向前進。地圖上標註的方位,結合我們之前的記憶,大致沒錯。又走了約莫一個小時,在深夜時分,我們終於再次看到了那處位於山坳底部的、散發著微弱硫磺氣息和乳白色微光的啞巴泉盆地。

夜晚的啞巴泉,比白天更加詭異。乳白色的潭水在黑暗中微微泛著光,水汽氤氳,如同一大碗煮沸的牛奶被擱置在荒野。泉水周圍寸草不生的灰白色岩石,在微光映照下,泛著冷冰冰的光澤。整個盆地寂靜無聲,連蟲鳴都沒有,只有潭水翻滾的微弱汩汩聲。

那個詭異老嫗,不見蹤影。不知道是藏起來了,還是根本不存在於這個“現實”的夜晚。

我們找了盆地邊緣一處相對背風、乾燥的巖壁凹陷處,作為臨時的落腳點。斌子將三娘放下,老白也扶著我坐下。

“先處理傷口,喝水。”老白喘勻了氣,開始指揮。我們帶來的水壺裡,還有小半壺啞巴泉水。老白先給昏迷的三娘餵了一點,然後讓我和斌子喝了幾口。溫熱的泉水下肚,帶著硫磺味的暖流散開,似乎真的能驅散一些疲憊和體內殘留的陰寒感。

接著,老白用剩下的泉水,重新給我們清洗包紮傷口。我的肋骨傷他無能為力,只能用布條從肩膀到肋下緊緊纏繞固定,減少移動帶來的痛苦。腰間的刀傷重新清洗上藥(用的是從村裡帶出的最後一點草藥粉末)包紮。斌子肩頭的淤傷和身上的擦傷也處理了一下。

三娘除了虛弱昏迷,身上大多是捆綁的擦傷和淤青,老白也小心地給她清洗包紮了。

做完這一切,我們所有人都筋疲力盡,癱倒在冰冷的岩石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火把早已熄滅,只有啞巴泉那微弱的乳白色光芒和天空中稀疏的星光照亮周圍。盆地裡那股淡淡的硫磺味,此刻聞起來,竟然比山林中那股甜膩腐朽的氣息讓人安心一些。

夜風從山谷吹過,帶著寒意。我們身上的衣服大多破爛單薄,又溼又髒,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但誰也沒有力氣再去生火或尋找更多的禦寒物。

“輪流休息,我守前半夜。”老白靠坐在巖壁邊,聲音低微但堅定。

“白叔,你傷也不輕,我來吧。”斌子掙扎著想坐起來。

“別爭了,你背了一路三娘,消耗最大,先休息。我年紀大,覺少。”老白不容置疑,“霍娃子,你也睡,保持體力。”

我知道自己現在是最大的累贅,也不再堅持,靠在巖壁上,閉上眼睛。胸口的疼痛一陣陣傳來,讓我無法真正入睡,只能處於一種半昏半醒的迷糊狀態。

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放著白天發生的一切:黑衣人的襲擊,棚屋外的血戰,三娘畫出的血符,那直接響在腦海的嗚咽聲……還有黑衣人頭目臨死前的話,“祭司”、“饕餮之口”、“祭品”……

這一切的背後,到底是一個怎樣瘋狂的組織和計劃?他們口中的“祭司”,是否就是當年那場試圖溝通“歸墟”的失敗儀式的後繼者?還是另一批發現了秘密、並試圖掌控它的瘋子?

三娘體內的“源質碎片”,還有我身上所謂的“門的印記”,對他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僅僅是“祭品”嗎?

還有啞巴泉邊那個詭異的老嫗,她又是什麼存在?守護者?被汙染異化的倖存者?還是……某種更加難以理解的東西?

疑問如同藤蔓,纏繞著我的思緒,越纏越緊,找不到出口。

疲憊和傷痛最終戰勝了紛亂的思緒,我沉入了不安的淺眠。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一陣輕微的咳嗽聲驚醒。是斌子。他守後半夜,此刻正警惕地注視著盆地四周的黑暗,時不時低聲咳嗽一兩下,顯然內傷的影響還在。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黎明將至。

我嘗試動了一下,胸口依舊疼痛,但似乎比昨晚好了一些,不知道是固定起了作用,還是啞巴泉水有輕微的鎮痛效果。老白靠在我旁邊,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但呼吸並不平穩,眉頭緊鎖,顯然睡得並不踏實。

三娘依舊昏迷,但臉色似乎恢復了一絲血色,呼吸也平穩悠長了一些。

“霍娃子,醒了?”斌子察覺到我醒了,轉過頭,眼中佈滿血絲。

“嗯。天快亮了。”我低聲說,“有情況嗎?”

“沒有,安靜得嚇人。”斌子搖搖頭,“連個鬼影都沒有。那老婆子也沒出現。”

我看向啞巴泉。晨光熹微中,乳白色的潭水依舊汩汩冒著氣泡,水汽氤氳,透著一種與周圍死寂山林格格不入的、卻又同樣詭異的“生機”。

“斌子哥,你覺得……我們接下來怎麼辦?”我問道。

斌子沉默了一下,目光看向昏迷的三娘,又看了看我和老白,最後望向山村方向。“掌櫃的還在村裡,泥鰍也在。村裡不知道亂成什麼樣了。咱們不能丟下他們不管。”

“可我們現在的樣子……”我看著自己包紮得像個木乃伊的上半身,苦笑道。

“爬也得爬回去。”斌子語氣堅決,“把掌櫃的和泥鰍接出來,然後離開這個鬼地方,越遠越好。什麼‘歸墟’,什麼‘祭司’,讓他們自己玩蛋去!”

他的想法簡單直接,卻也符合我們當前最迫切的需求——匯合,撤離,活命。

“但那些黑衣人……”我提醒道,“他們可能還有同黨,那個‘祭司’……”

“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斌子眼中兇光一閃,但隨即又黯淡下去,他摸了摸自己疼痛的肩頭,“媽的,要是老子沒受傷……”

正說著,老白也睜開了眼睛。他顯然沒睡沉,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斌子說的對,必須回村。”老白聲音沙啞,“掌櫃的和泥鰍是我們的責任。但回去的路上,必須萬分小心。黑衣人可能還有眼線,村裡的黑瘴和火災也不知道怎麼樣了。而且,”他看向三娘,“三丫頭的情況,需要儘快找個安全的地方靜養。她強行催動‘源質’碎片,對身體和神魂的負擔極大,不能再受刺激了。”

“那我們現在就出發?”斌子問。

老白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點了點頭:“趁早上霧氣還沒散,光線也還好,行動方便些。回去的路比來時要好走,沿著溪流向下就行。霍娃子,你怎麼樣?能走嗎?”

我深吸一口氣,忍著痛,用右手撐著巖壁,嘗試站起來。老白和斌子連忙過來攙扶。站直身體後,雖然胸口依舊疼痛,頭暈眼花,但至少雙腿還能支撐。

“能走,慢點就行。”我咬牙道。

我們再次整頓。將最後一點啞巴泉水分裝,給三娘又餵了一點水。用樹枝和布條做了個更簡陋的擔架(兩根長樹枝中間綁上衣服),由斌子和老白抬著依舊昏迷的三娘。我自己則拄著一根粗樹枝當柺杖,跟在一旁。

迎著黎明微薄的天光,我們這支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小隊,再次踏上了歸途,沿著山溪,朝著那個此刻不知是福是禍的山村,蹣跚而行。

希望,就在前方。但陰影,似乎也從未遠離。

沿著山溪向下遊跋涉的路,比來時更加艱難。

身體的重傷和極度的疲憊,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口傳來的陣陣鈍痛,隨著呼吸起伏,提醒著我肋骨的傷勢。腰間的刀口雖然重新包紮過,但每一次邁步牽扯到肌肉,都帶來火辣辣的刺痛。左臂依舊軟綿綿地垂著,僅靠右手拄著那根臨時找來的粗樹枝支撐著大半體重。

晨霧在林間瀰漫,將本就昏暗的光線過濾得更加稀薄、扭曲。溪水潺潺,聲音在空曠的山谷裡被放大,卻又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迴響。空氣依舊殘留著那股淡淡的甜膩,雖然比汙染核心區淡了許多,卻如同附骨之蛆,揮之不去。

斌子和老白抬著簡易擔架上的三娘,走在前面。兩人的腳步都沉重無比。斌子肩頭的傷顯然影響了他的平衡,他必須用更大的力氣來穩住擔架的前端,額頭上滲出的汗水混合著汙垢,沿著臉頰淌下。老白的腰傷讓他無法完全挺直身體,每一步都顯得有些佝僂,臉色蒼白得嚇人,但他緊抿著嘴唇,眼神依舊銳利地掃視著前方的路徑和兩側的密林,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危險。

三娘躺在擔架上,依舊昏迷。晨霧打溼了她額前的碎髮,貼在蒼白的皮膚上。她的呼吸微弱但平穩,彷彿只是睡著了,沉入一個沒有“源質”、沒有“歸墟”、沒有血腥廝殺的夢裡。可我們都知道,她醒來後將要面對的現實,比夢境殘酷百倍。

寂靜,除了溪流聲、腳步聲和我們粗重的喘息,再沒有其他聲音。連清晨慣常的鳥鳴都消失了。這片山林,彷彿也中了毒,正在緩慢地死去。

我們不敢停留,不敢大聲說話,只能咬著牙,一步步向著記憶中的山村方向挪動。

大約走了快兩個小時,天色已經大亮,霧氣漸漸散去。前方的山谷變得開闊了一些,溪流也匯入了一條稍寬的山澗。熟悉的景象——那幾塊被開墾出來、種著蔫頭耷腦莊稼的坡田,出現在視野邊緣。

山村,快到了。

然而,隨著我們靠近,一股比山林中更加濃烈、更加混雜的不安氣息,撲面而來。

首先是氣味。那股甜膩腐朽的“黑瘴”氣味,在這裡變得濃郁了許多,甚至壓過了清晨山林草木的氣息。空氣中還混合著木材燃燒後的焦糊味、某種東西腐敗的惡臭,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其次是聲音。死寂。絕對的死寂。沒有雞鳴犬吠,沒有人聲喧譁,連救火時的哭喊嘈雜都消失了。整個山谷,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最後是景象。當我們終於繞過那片竹林,視線觸及山腳下的村莊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們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村莊,幾乎被毀了。

超過一半的房屋被燒成了焦黑的框架和瓦礫,縷縷黑煙從廢墟中嫋嫋升起,融入鉛灰色的天空。那些沒有被完全燒燬的房屋,門窗大多破碎洞開,像一隻只絕望的眼睛,空洞地望著我們這些歸來的“倖存者”。村中那條唯一的土路上,到處是散落的雜物、破碎的瓦罐、翻倒的獨輪車……以及,觸目驚心的、已經變成深褐色的血跡。

沒有活人走動。

不,有“東西”在動。

在幾處廢墟的陰影裡,在村口歪斜的籬笆旁,我們看到了幾個蜷縮、匍匐、或者以極其扭曲姿勢靠坐著的“人影”。他們穿著破爛的村民衣服,但身體僵直,膚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黑或灰敗,臉上、手上裸露的皮膚,佈滿了黑色的、如同蛛網般蔓延的脈絡。他們一動不動,彷彿已經死去多時,但偶爾,某個“人影”會極其輕微地抽搐一下,或者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非人的嗬嗬聲。

那是……被黑瘴徹底侵蝕、異化了的村民!

就像我們在棚屋外殺死的那些動作僵硬的黑衣傀儡,只是更原始,更……悽慘。

“老天爺……”斌子喉嚨滾動,發出乾澀的聲音,握著擔架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老白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掃視著死寂的村莊,目光最終落向我們借住的那間位於村東頭山坡上的獵戶木屋。

木屋,竟然還完好地立在那裡。在一片狼藉的村莊映襯下,它孤零零地矗立著,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掌櫃的……泥鰍……”老白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斌子,霍娃子,小心。村裡可能還有沒完全異化的人,也可能……有別的‘東西’。貼著牆根,儘量不要發出聲音,先去木屋!”

我們調整方向,不再沿著大路,而是藉助燒燬的房屋廢墟和殘垣斷壁作為掩護,小心翼翼地向村東頭的山坡移動。空氣中那股混合了焦臭、甜膩和腐敗的氣味令人作嘔。腳下不時踩到燒焦的木炭、破碎的陶片,甚至有一次,我差點被一具半埋在灰燼裡、已經碳化蜷縮的小動物屍體絆倒。

那些散落在各處的、被異化的村民“屍體”,讓我們不敢有絲毫放鬆。雖然他們看起來似乎失去了行動能力,但誰知道會不會突然暴起?那些黑衣傀儡就是前車之鑑。

短短几百米的路程,我們走了將近二十分鐘,每一步都心驚膽戰。

終於,我們接近了獵戶木屋。木屋的門窗緊閉著,從外面看,似乎和我們離開時沒有太大區別。但門前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凌亂的腳印,有村民的草鞋印,也有……類似黑色靴子的印跡!不止一個人來過這裡!

屋後的窗戶下方,還有一小灘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我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斌子輕輕放下擔架,示意老白照顧三娘和我。他拔出腰間的柴刀,刀身上還沾著昨晚搏殺留下的暗紅汙漬。他躡手躡腳地靠近木屋,側耳貼在粗糙的木門上傾聽。

裡面,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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