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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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我打了個手勢,示意警戒。然後,他用柴刀的刀背,極其輕微地、有節奏地叩擊了三下木門——這是我們之前約定好的暗號。

叩擊聲在死寂的村莊裡顯得格外清晰。

屋內,沒有任何回應。

斌子眉頭緊鎖,再次叩擊了三下,稍微加重了一點力道。

依舊沒有回應。

難道……掌櫃的和泥鰍已經……

不詳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我們每個人的心臟。

斌子不再猶豫,後退半步,深吸一口氣,猛地抬起腳,狠狠踹向木門!

“砰!”

本就並不結實的木門應聲向內彈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塵土簌簌落下。

斌子如同獵豹般閃身而入,柴刀橫在身前,警惕地掃視屋內。

我和老白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盯著黑洞洞的門口。

幾秒鐘後,斌子有些僵硬的聲音從裡面傳來:“老白叔……霍娃子……你們……進來吧。”

他的聲音裡,沒有發現敵人的緊張,也沒有找到同伴的喜悅,反而透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怪異。

我和老白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安。老白示意我留在原地,他先一步,攙扶著我,緩緩走進了木屋。

木屋內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草藥味、血腥味,以及……一種淡淡的、彷彿什麼東西燒焦後又混合了奇異香料的味道。

屋內的景象,讓我們一時愣住了。

黃爺依舊躺在那張唯一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破舊的薄被,臉色依舊灰敗,昏迷不醒。但床邊,卻多了一個人——

一個我們從未見過的、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粗布道袍、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面容清矍、看起來約莫五十多歲的老道士。

老道士正盤膝坐在床邊的地上,雙目微闔,左手捏著一個古怪的指訣,右手掌心向下,虛懸在黃爺胸口上方約一寸處。他的手掌微微泛著一種極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如同晨曦般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似乎正透過薄被,緩緩滲入黃爺的身體。

而在老道士身旁,泥鰍靠牆坐著,他腿上那可怕的烏黑傷痕竟然已經消退到了膝蓋以下,冰裂紋也淡得幾乎看不見了,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明,看到我們進來,激動得想要站起來,卻又因為虛弱和腿傷而趔趄了一下。

“斌子哥!白叔!霍娃子!你們回來了!”泥鰍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充滿了驚喜,“三娘姐!三娘姐她……”

他的目光落在被老白和斌子抬進來的、擔架上的三娘身上,聲音戛然而止,臉上露出擔憂。

那閉目施法的老道士,似乎也感應到了我們的到來。他緩緩睜開眼睛,收回了虛懸在黃爺胸口的手掌。手掌上那淡金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的眼睛很亮,眼神清澈而深邃,彷彿能洞穿人心,卻又帶著一種閱盡滄桑後的平和。他掃了我們一眼,目光在我包紮的胸口、斌子肩頭的傷、老白腰間的血跡以及昏迷的三娘身上停留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無量天尊。”老道士開口,聲音平和舒緩,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彷彿能撫平人心的焦躁,“諸位施主,歷經劫難,能平安歸來,實屬不易。”

我們警惕地看著他,沒有接話。這個突然出現在木屋裡、顯然身懷異術的老道士,是敵是友?他怎麼會在這裡?黃爺和泥鰍的傷,是他處理的?

老白上前一步,將我和三娘護在身後,沉聲問道:“道長何人?為何在此?我東家(指黃爺)和這位小兄弟,是道長所救?”

老道士微微一笑,並不在意我們的戒備:“貧道玄塵,雲遊至此,察覺此地戾氣沖天,邪祟滋生,更有‘非道’之力侵擾,故來檢視。昨夜見黑瘴爆發,邪物橫行,村人遭劫。尋至此屋,見這位老居士體內陰毒深種,命懸一線,這位小兄弟亦被寒毒蝕體,不忍見其殞命,故以微末之法,暫緩其勢。”

他看了一眼黃爺,又看了一眼泥鰍,搖了搖頭:“然此陰毒寒邪,根植於‘非道’之源,與尋常病痛不同。貧道修為淺薄,只能暫時壓制,驅散些許,若要根除,需尋至陽至正之物,或……斷其根源。”

他的話,證實了我們的猜測。他果然不是普通人,而且似乎對“黑瘴”、“非道之力”(很可能指“歸墟”汙染)有所瞭解。

“道長可知這‘非道之力’源頭何在?那些黑衣人和他們口中的‘祭司’,又是什麼來路?”我忍不住問道,胸口因為激動而又是一陣悶痛。

玄塵道長看向我,目光在我臉上和胸口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這位小施主……身上亦有‘門’之印記殘留,且氣血虧損,神魂受震,當靜養為宜。”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先關切了一句,然後才緩緩道,“此地方圓百里,地脈深處,有一古之裂隙,連線‘幽墟’(他似乎用‘幽墟’代指‘歸墟’)。古時或有妄人,欲借其力,行逆天之事,然力有不逮,反遭侵蝕,儀式崩壞,裂隙不穩,汙穢之力由此滲出,侵蝕地脈生靈,積年累月,遂成此絕域。”

他的描述,與黃爺碎片化的提示、以及我們的經歷大致吻合。

“那些黑衣人,自稱‘饕餮之口’的侍從,尊奉‘祭司’,其巢穴便在古裂隙附近,借汙穢之力修行,行血祭之事,妄圖穩固甚至擴大裂隙,窺探‘幽墟’之秘,獲取非人之力。”玄塵道長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鄙夷和悲憫,“然其道已入邪魔,身心俱受汙染,非人非鬼,實為可憐可悲亦可恨之物。”

饕餮之口!果然是那些黑衣人的組織!

“昨夜黑瘴爆發,村人異變,可是他們所為?”老白問。

玄塵道長點頭:“然也。彼等似在進行某種血祭儀式的準備,需大量‘生魂’與‘血肉’為引。黑瘴爆發,一來可削弱抵抗,二來可催化生靈異變,為其提供‘材料’。貧道昨夜盡力阻擋,救下部分未完全異化的村民,藏於後山一隱秘洞穴,但……杯水車薪。”他臉上露出痛惜之色。

原來那些沒有在村裡看到的活人,是被道長救走了。這解釋了為何村裡只有被異化的“屍體”。

“道長,我們需帶東家和同伴離開此地。”老白拱手道,“不知可有安全路徑?我等傷重,恐難再經廝殺。”

玄塵道長沉吟片刻,目光掃過我們眾人,最後落在我身上,又看了看昏迷的三娘,緩緩道:“離開此絕域,確有路徑。但……”

他頓了頓,指向木屋窗外,西邊更深處的群山:“欲離此地,需向西行,翻越‘鬼見愁’山脊,那裡地氣相對駁雜,汙染稍輕,或有出路。然‘鬼見愁’山脊之下,必經‘石髓礦洞’。”

石髓礦洞?我們心中一動,啞巴泉邊的石髓!

“礦洞之內,確有至陽石髓,或可助這位老居士和這位小兄弟驅散體內陰毒根本。”玄塵道長道,“然那礦洞,亦是當年古人開採石髓、試圖煉製法器鎮壓裂隙之地,後因變故廢棄,洞內結構複雜,且……殘留有當年鎮壓失敗時暴走的‘地火陰煞’與一些因石髓氣息而變異的異蟲,兇險異常。更要緊的是……”

他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饕餮之口’的人,很可能也在打那礦洞的主意。石髓至陽,對他們身上的汙穢之力有剋制之效,他們欲得之,或為煉製對抗之物,或為……破壞可能存在的、殘留的鎮壓法陣。”

前有狼,後有虎。離開需要經過危險的礦洞,而敵人也可能在那裡。

“沒有別的路了嗎?”斌子皺眉問道。

玄塵道長搖頭:“東、北兩面,汙染最重,已化為死地,生靈絕跡。南面雖看似有路,但實為當年儀式主壇所在,乃汙穢源頭核心,更是死路一條。唯有西面‘鬼見愁’一線,因地勢奇特,汙穢沉積相對較少,有一線生機。”

看來,石髓礦洞,是我們必須闖過的鬼門關。

“多謝道長指點。”老白再次拱手,鄭重道謝,“不知道長……可否與我們同行?”若有這位身懷異術的道長相助,穿越礦洞的把握無疑會大很多。

玄塵道長卻搖了搖頭,看向窗外死寂的村莊和更遠處陰雲籠罩的群山,嘆道:“貧道需留在此處,儘可能淨化此地殘存穢氣,超度亡魂,防止其繼續擴散,為禍更廣。且……貧道感覺到,那‘裂隙’近日波動異常,‘饕餮之口’的‘祭司’恐有更大動作。貧道需在此牽制,為你們爭取時間。”

他看向我們,眼神誠懇:“諸位施主,你們身負‘印記’與‘碎片’,已成彼等眼中必得之物。速速離去,方為上策。此去西行,險阻重重,但亦是唯一生路。切記,石髓雖好,莫要貪心,取得所需便速速離開。礦洞深處,萬不可入,恐有當年遺留之大恐怖。”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兩個小小的、用黃紙折成的三角形符籙,遞給老白:“此乃‘清心闢穢符’,可暫時抵禦汙穢之氣侵擾心神,亦可對低等穢物有些許驅散之效,效力有限,聊勝於無。貼在胸口即可。”

老白鄭重接過符籙,分給我和斌子。符籙入手微溫,帶著淡淡的硃砂和草藥香氣,讓人精神微微一振。

“另外,”玄塵道長又看向昏迷的三娘,眉頭微蹙,“這位女施主體內‘碎片’之力,已被強行引動,雖暫時沉寂,但其與‘幽墟’之聯絡已深。尋常石髓,恐難以根除其隱患,甚至可能刺激‘碎片’再次活躍。你們需尋得礦洞中可能存在的、經歷地火錘鍊的‘石髓精粹’,或有一線希望穩住其狀況。”

石髓精粹?聽起來就更難得了。

“時間緊迫,你們收拾一下,即刻出發吧。”玄塵道長最後說道,“貧道會在此為你們佈置一番,遮掩氣息,希望能拖住追兵片刻。”

我們不再猶豫。老白和斌子迅速將昏迷的三娘在木床上安置好(與黃爺並排),開始收拾僅剩的一點物資:一點乾糧(從木屋角落找到的、村民之前可能藏在這裡的一點糙米和薯幹)、裝滿啞巴泉水的水壺、黑衣人頭目身上搜到的地圖和那個打不開的黑盒子、以及我們的武器。

泥鰍掙扎著站起來,他的腿傷雖然被玄塵道長處理過,好了很多,但長途跋涉依然困難。他自己找了根結實的木棍當柺杖,表示自己能走。

我也嘗試活動,胸口的固定讓疼痛減輕了一些,但行動依然不便。

玄塵道長看著我們,忽然走到我面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點微不可見的淡金色光芒,輕輕點在我的眉心。

一股溫潤平和的暖流瞬間湧入我的腦海,彷彿疲憊和傷痛都被稍稍撫平了一些,昏沉的思緒也清晰了不少。“小施主神魂有損,此乃‘安神訣’,可助你保持清醒,抵禦路途中心神侵蝕。但切記,莫要過度依賴自身意志對抗‘印記’共鳴,順其自然,固守本心為宜。”

他又分別給斌子和老白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勢,用真氣(或許是)疏通了一下他們淤滯的氣血,讓兩人的狀態稍有恢復。

一切準備就緒。我們將黃爺和三娘重新固定在簡易擔架上(這次由斌子和狀態稍好的泥鰍輪流抬三娘,老白和我負責黃爺的擔架,實際上主要靠老白,我只能勉強搭手)。

臨走前,我們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庇護我們短暫休整、又見證了生死離別的獵戶木屋,看了一眼盤膝坐下、重新閉目、周身開始泛起淡淡金光、準備施法遮掩氣息的玄塵道長。

“道長,大恩不言謝,後會有期!”老白深深一揖。

玄塵道長並未睜眼,只是微微頷首。

我們轉過身,抬著擔架,拄著柺杖,帶著滿身的傷痛和沉重的希望,推開木門,再次踏入那片被死亡和汙染籠罩的山谷,朝著西邊,那未知而險峻的“鬼見愁”山脊和其下的“石髓礦洞”,蹣跚而行。

身後,木屋的門緩緩關上。隱約間,彷彿有若有若無的誦經聲,伴隨著淡淡的金光,從木屋縫隙中滲出,如同黑暗中的一點微弱的燈塔,又如同為我們送行的、悲憫的嘆息。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我們唯一的念頭,就是向前,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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