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1 / 1)
離開木屋的庇護,再次踏入那片被死亡氣息浸透的山谷,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鉛。不僅僅是身體的傷痛和疲憊,更是心頭壓著的那塊巨石——對前路的茫然,對追兵的警惕,對黃爺和三娘狀況的擔憂,以及對身後那片死寂村莊和那位萍水相逢卻施以援手的玄塵道長命運的複雜心緒。
玄塵道長贈予的“清心闢穢符”貼在胸口,隔著破爛的衣衫,傳來一絲微弱的、持續的溫潤感,彷彿心臟旁多了一個小小的暖爐,勉強驅散著周遭甜膩腐朽氣息帶來的胸悶噁心。它無法消除空氣裡的毒,但至少讓我們的神智保持著一線清明。
老白走在最前面,一手拄著削尖的鐵釺當柺杖,另一手緊握著簡易擔架(黃爺躺在上面的後杆)。他的腰傷讓他無法完全直起身,步伐顯得有些拖沓,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掃視著前方每一個可疑的陰影、每一處可能藏匿危險的廢墟。他的背上,除了我們那點可憐的物資,還斜挎著玄塵道長留下的一個巴掌大小的、用青布縫製的舊乾坤袋,說是裡面有一點應急的丹藥和淨水符,關鍵時或可一用。
斌子和泥鰍抬著三孃的擔架,跟在老白後面。斌子走在前端,他的右肩依舊腫脹青紫,每一次發力抬起擔架前端,額頭的青筋都會暴起一下,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泥鰍在後端,拄著木棍,努力跟上步伐,他腿上的烏黑雖然消退大半,但新生的皮肉和受損的經絡顯然還無法承受長途跋涉的負擔,他走得很吃力,臉色蒼白,卻同樣倔強地堅持著。
我走在隊伍的最後,右臂拄著那根粗樹枝,左臂用布條吊在胸前,胸口的肋骨被緊緊固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清晰的痛感,但比起昨晚,似乎已經可以忍受。我的任務是警戒後方,防止有東西尾隨。
我們不敢走村子中央那條佈滿血跡和廢墟的主路,而是貼著村東山坡的邊緣,在燒焦的籬笆、傾倒的柴垛和半塌的土牆掩護下,小心翼翼地迂迴向西。空氣中那股混合了焦臭、甜膩和淡淡血腥的味道越發濃烈,燻得人頭暈眼花。視線所及,一片狼藉,彷彿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的屠城。那些被異化的村民“屍體”依舊以扭曲的姿勢散落在各處,在晨光中顯得更加詭異可怖。有些“屍體”的周圍,聚集著一些拳頭大小、顏色暗紅、彷彿巨大蒼蠅又像甲殼蟲的怪異生物,正在啃噬著什麼,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令人作嘔。
我們屏住呼吸,儘量放輕腳步,快速透過。玄塵道長說救走了一些未完全異化的村民,藏於後山,但此刻我們完全看不到任何活人的跡象,只有死寂和緩慢進行的腐敗。
“加快速度,別停。”老白頭也不回,低聲催促。他的聲音壓抑緊繃,顯然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我們加快了步伐,儘管傷痛讓每個人都步履維艱。穿過最後一片被燒燬的院落,前方出現了一條被踩踏出來的、通往西邊深山的小徑。小徑蜿蜒向上,隱入更加茂密、顏色也更顯深暗的山林之中。這裡已經離開了村莊的範圍,那股甜膩腐朽的氣味似乎淡了一絲,但山林本身的陰鬱和壓抑感卻撲面而來。
這就是通往“鬼見愁”山脊的路。
地圖在玄塵道長那裡,但他已經將大致方向和關鍵地標告訴了我們:沿著這條小徑向上,翻越一道陡峭的山樑(即“鬼見愁”),然後向下進入一片多岩石的谷地,石髓礦洞的入口,就在那片谷地的一處斷崖之下。
聽起來不算太遠,但以我們現在的狀態,這段路不啻於天塹。
我們踏上了小徑。路面崎嶇,佈滿碎石和盤根錯節的樹根。越往上走,林木越發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光線迅速變得昏暗,如同提前進入了黃昏。空氣潮溼悶熱,帶著濃重的腐殖質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硫磺但更加刺鼻的味道。周圍的樹木形態也開始變得怪異,許多枝幹扭曲如虯龍,樹皮顏色深褐近黑,表面佈滿了疙疙瘩瘩的樹瘤和滑膩的苔蘚。
“小心腳下,有苔蘚,很滑。”老白提醒道。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異常紮實。
我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身後和兩側。寂靜的山林裡,任何一點異常的聲響都足以讓人心驚肉跳。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溪流聲,甚至我們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腳步聲,在過度緊張的狀態下,都彷彿被放大,變成了某種潛在威脅的徵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我們來到一處相對平緩的斜坡。斜坡上散落著許多巨大的、顏色灰白的岩石,形狀嶙峋,像是從山體上崩落下來的。空氣中那股硫磺般的刺鼻味道明顯濃了一些。
“休息……五分鐘。”老白停下腳步,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著臉頰流淌,將他臉上的血汙衝出一道道溝壑。他的嘴唇有些發紫,顯然消耗極大。
斌子和泥鰍也立刻放下擔架,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斌子撩起衣襟,只見他肩頭那片青紫腫脹非但沒有消退,顏色反而更深了,邊緣甚至有些發黑。老白見狀,眉頭緊鎖,從玄塵道長給的乾坤袋裡摸索出一個拇指大小的青色瓷瓶,倒出兩粒黃豆大小、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褐色藥丸,遞給斌子一粒,自己吞服一粒。
“道長給的‘化淤續氣丹’,試試看。”老白解釋了一句,自己也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藥丸入口,似乎有些效果。斌子臉上的痛苦之色稍緩,喘氣也平順了一些。我也感到胸口符籙傳來的溫潤感似乎加強了一絲,頭腦清醒了不少。玄塵道長留下的東西,果然不是凡品。
我靠在一塊大石頭上,目光掃過這片遍佈灰白巨石的斜坡。忽然,我的視線被其中幾塊石頭吸引住了。那幾塊石頭並非天然滾落至此,它們的邊緣有明顯的、規律性的鑿刻痕跡,雖然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是方方正正的條石!而且,在條石朝向山坡上方的一面,隱約還能看到一些雕刻的紋路,像是……某種簡化的雲紋或者水波紋?
“老白叔,你看這些石頭。”我低聲喚道。
老白睜開眼睛,順著我指的方向看去。他起身,走到那幾塊條石旁,仔細檢視,又用手摸了摸上面的鑿痕和紋路,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是人工修葺的……而且年頭不短了。”老白沉聲道,“看這規制和紋飾,不像民居,倒像是……墓葬或者祭祀建築的構件?”
墓葬?祭祀?在這種地方?
“會不會……和那個石髓礦洞有關?”斌子也湊了過來。
“有可能。”老白站起身,望向山坡上方,“古人開採石髓,多用於煉丹、煉器或佈置法陣。在此處修建附屬建築,或為監工居住,或為祭祀山神礦靈,都有可能。看來,那礦洞的規模和使用時間,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久遠。”
這個發現讓我們心頭更加沉重。年代越久遠,意味著未知的風險可能越多,玄塵道長提到的“當年遺留之大恐怖”,恐怕絕非虛言。
短暫的休息後,我們不敢再多停留,繼續向上攀爬。小徑越來越陡峭,有時幾乎需要手腳並用。抬著擔架的斌子和泥鰍更加吃力,好幾次差點滑倒。我的胸口也因頻繁的發力而疼痛加劇,眼前陣陣發黑,全靠符籙那點溫潤感和一股不服輸的意志力強撐著。
又艱難跋涉了將近一個時辰,我們終於爬上了一道異常陡峭、如同刀削斧劈般的山樑。山樑頂部狹窄,僅容兩三人並行,兩側是深不見底、雲霧繚繞的懸崖。狂風呼嘯而過,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幾乎站立不穩。站在這裡向下望去,來時經過的村莊和山谷,已經隱沒在灰濛濛的霧氣之下,看不真切。而前方,山樑的另一側,則是一個更加深邃、被濃重鉛灰色雲霧籠罩的巨大山谷。
“這裡……就是‘鬼見愁’?”泥鰍拄著木棍,望著兩側的深淵和前方的雲霧,聲音發顫。
“應該是了。”老白抹了把臉上的汗,神色卻沒有絲毫輕鬆,“接下來是下坡路,更險。都抓緊了,互相照應,千萬小心腳下!”
下坡的路,比上坡更加難行。坡度極陡,路面溼滑,佈滿了鬆動的碎石和溼漉漉的苔蘚。我們幾乎是半蹲著,一點一點地向下挪動。擔架成了最大的負擔,斌子和泥鰍必須更加小心翼翼,有時甚至需要我和老白在旁邊搭手扶穩。狂風吹得我們搖搖欲墜,稍有不慎,就可能滾落懸崖,粉身碎骨。
這段下坡路,我們走了足足兩個小時,才終於下到了相對平緩的谷地邊緣。所有人都累得幾乎虛脫,汗水浸透了破爛的衣衫,混合著血汙和泥漿,粘在身上,又冷又難受。
谷地裡的景象,與山上截然不同。這裡怪石嶙峋,植被稀疏,地面多是裸露的、顏色暗沉的岩石和砂礫。空氣中那股硫磺般的刺鼻氣味更加濃烈,還夾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金屬鏽蝕又像什麼東西燒焦後的古怪味道。天空被厚重的鉛雲籠罩,光線昏暗,谷地裡瀰漫著一層薄薄的、帶著顏色的霧氣——不是白色,而是一種淡淡的、令人不安的黃綠色。
“這味道……這霧氣……不太對勁。”老白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從乾坤袋裡又取出兩張符籙,分給我和斌子,“含在舌下,可以暫時過濾毒瘴。泥鰍,你也有。”
我們依言照做。符籙入口,化作一股清涼的氣流,順著喉嚨而下,頓時感覺呼吸順暢了不少,那股刺鼻怪味的影響也減弱了。
“礦洞入口,應該就在這片谷地,靠近斷崖的位置。”老白回憶著玄塵道長的描述,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指向谷地深處,“往那邊走。”
我們在怪石嶙峋的谷地裡艱難穿行。腳下是硌腳的碎石,周圍是形態各異、彷彿妖魔亂舞的嶙峋石筍和風蝕巖柱。黃綠色的霧氣在石林間緩緩流動,遮擋著視線,讓一切都顯得影影綽綽,難以分辨。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連風聲在這裡都似乎被吞噬了。
走著走著,我忽然感覺腳下的地面有些異樣。不再是堅硬的岩石,而是有些鬆軟,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輕響。低頭一看,只見地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顏色暗紅近黑的、如同鐵鏽般的粉末。
“是礦渣。”老白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又仔細觀察,“含有很高的金屬成分,還有硫磺……是煉製石髓,或者冶煉伴生礦留下的廢渣。我們離礦洞不遠了。”
果然,繼續向前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一道高大的、顏色灰黑的斷崖。斷崖底部,藤蔓掩映之下,赫然有一個黑黢黢的、呈不規則圓形的洞口!洞口約有一人多高,邊緣粗糙,有人工開鑿的痕跡,但顯然年代極為久遠,許多地方已經風化塌陷。洞口周圍的岩石,呈現出一種被長期高溫灼燒過的暗紅色,與地面上那些暗紅礦渣顏色相近。
洞口上方的巖壁上,用某種暗紅色的礦物顏料,畫著一個巨大的、已經斑駁剝落大半的符號——依舊是那個扭曲的、如同眼睛又像漩渦的圖案!只是這個圖案比我們在黑衣人旗幟和地圖上看到的更加古老、更加複雜,線條更加粗獷猙獰,透著一股原始的、蠻荒的壓迫感。
在符號旁邊,還有一些模糊不清的、類似古篆的刻字,已經難以辨認。
“就是這裡了……石髓礦洞。”老白站在洞口前,仰望著那個巨大的古老符號,聲音低沉,“也是……當年那些人試圖鎮壓‘裂隙’的地方之一。”
洞口內,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一股帶著硫磺、金屬鏽蝕和陳年塵埃氣息的陰冷氣流,正從裡面緩緩吹出,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彷彿巨獸沉睡的呼吸。
我們站在洞口,面對著這未知的、很可能埋葬了無數秘密和恐怖的深淵,一時都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