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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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孃的呻吟聲極其微弱,如同蝴蝶振翅,在這崩塌轟鳴不絕於耳的絕境中,幾乎被淹沒。但對我們這些將全部心神都繫於一線生機的人來說,卻不啻於驚雷。

“三娘?!”老白第一個反應過來,急忙俯身檢視。

我也掙扎著挪過去。只見三娘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那雙不久前還漆黑如淵、令人心悸的眼眸,艱難地、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瞳孔深處,那令人不安的純粹黑色已經褪去,恢復了原本的褐色,只是此刻充滿了極致的疲憊、茫然,以及一絲尚未完全消散的、彷彿剛從最深噩夢中掙扎出來的驚悸。她的視線渙散,沒有焦點,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三丫頭,你怎麼樣?能聽到我說話嗎?”老白的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她。

三孃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目光依次掠過老白焦急的臉、我狼狽的模樣、不遠處靠坐喘息、氣息微弱的玄塵道長,最後落在斌子背上昏迷不醒、臉色灰敗的黃爺身上。當看到黃爺時,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徵兆地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下來。

“爹……”她用盡力氣,終於擠出了一個破碎的音節,聲音沙啞乾澀,帶著無盡的悲痛和虛弱。

“掌櫃的還活著,三娘,你要撐住。”老白連忙安慰,儘管他自己也知道黃爺的情況恐怕比看起來更糟。

三娘流著淚,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她的目光,似乎被什麼東西吸引,緩緩移向了那扇緊閉的黑色石門,移向了石門中心那個圓形的、空蕩蕩的凹陷。

她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有些奇怪。不再是單純的悲痛和虛弱,而是混合了一絲……恍惚?困惑?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觸動了某些深藏記憶的悸動。

她看著那個凹陷,看了很久,久到我們以為她又將陷入昏迷或某種異常狀態。

然後,她極其緩慢地、顫抖著,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她的右手手腕上,戴著一隻很不起眼的、顏色暗沉、邊緣有些磨損的……銀鐲子?不,仔細看,那不是純粹的銀,材質有些特殊,在玄塵道長手中那塊石髓發出的、已然十分黯淡的金白光芒映照下,隱約能看見鐲子表面有一些極其細微的、幾乎被磨平的刻痕。

這隻鐲子,我似乎有些印象。在哀牢山初見時,她就戴著,很樸素,不像什麼值錢首飾,我以為只是尋常飾物。後來經歷種種險境,大家衣衫襤褸,身上值錢或顯眼的東西幾乎都丟了,但這只不起眼的鐲子,卻一直牢牢戴在她的手腕上,幾乎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

三娘用左手,極其費力地,想要將右手腕上的鐲子褪下來。她的手指顫抖得厲害,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老白見狀,連忙小心地幫她。那鐲子似乎戴了很多年,卡得很緊,老白不敢用力,費了一番功夫,才終於將它褪了下來,放在掌心。

褪下鐲子的三娘,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手臂無力地垂下,眼睛半閉,呼吸微弱,但目光卻依舊執拗地看著老白掌心的鐲子。

我們所有人都看著那隻鐲子。它很普通,甚至有些老舊,除了材質似乎特別一些(非銀非銅,觸手溫涼),看不出任何特異之處。

“三娘,這鐲子……”老白疑惑地看著她。

三孃的嘴唇再次翕動,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地傳入我們耳中:“爹……給的……他說……如果有一天……走投無路……遇到刻著‘生門’的石頭……把鐲子……中間……按進去……”

她的話斷斷續續,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們心中的迷霧!

黃爺給的!專門為“生門”準備的“鑰匙”?!

我們猛地再次看向石門上的圓形凹陷,又看向老白掌心的鐲子。仔細看,那鐲子並非渾圓一體,在某個不顯眼的角度,能看到鐲子內圈靠近介面的位置,似乎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凸起的卡榫結構,而整個鐲子如果從側面看,其截面……似乎正好能與那凹陷的弧度吻合?!

“試試!快試試!”斌子急聲道,他揹著黃爺,無法親自上前,只能催促。

老白不再猶豫,拿著鐲子,快步走到石門前。他仔細比對了一下凹陷的大小和弧度,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鐲子平貼上去,調整角度,讓鐲子內圈那個微小的凸起卡榫,對準了凹陷內壁某個幾乎看不見的凹槽。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此刻如同天籟的機括齧合聲響起!

緊接著,整個黑色的石門,從中心那個圓形凹陷開始,亮起了一圈圈淡金色的、如同水波漣漪般擴散的光紋!光紋迅速蔓延至整個石門表面,那些模糊的雲雷紋也隨之清晰、明亮起來!

“隆隆隆……”

沉重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悶響傳來。緊閉的黑色石門,緩緩地、向內開啟了一條縫隙!一股比礦洞內更加陰冷、但卻清新得多、帶著泥土和岩石氣息的空氣,從門後湧了出來!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傾斜向上的、人工開鑿的通道!通道內壁粗糙,但有明顯修整痕跡,地面是粗糙的石階,一直向上延伸,隱入黑暗之中。通道內沒有光源,但空氣流通,顯然不是死路!

生門!真正的生路!

絕處逢生!巨大的喜悅衝擊著我們,幾乎讓人眩暈。

“快!進去!”玄塵道長強撐著站起身,催促道。他手中的石髓光芒已經徹底熄滅,那維持“尋陽符”的淡金光圈也早已消散。他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但眼神中卻爆發出最後的光芒。

斌子第一個揹著黃爺,側身擠進了石門後的通道。老白也立刻抱起虛脫昏迷的三娘,緊隨而入。我扶著巖壁,看向玄塵道長:“道長,您先請。”

玄塵道長搖搖頭,示意我先進。我知道他是在斷後,以防萬一。我也不再推辭,咬著牙,拄著斷劍柄,踉蹌著鑽進了通道。

通道內果然狹窄,僅容一人彎腰通行,但空氣清新,讓人精神一振。我進去後,立刻轉身,看向外面的玄塵道長。

玄塵道長最後看了一眼外面那崩塌肆虐、塵土瀰漫的毀滅景象,又看了一眼石門旁邊巖壁上那“生門”二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似有感慨,似有釋然。然後,他不再猶豫,一步踏入通道,反手去拉那扇黑色石門,想要將其關閉。

然而,就在石門即將合攏的瞬間——

“嗖!”

一道快得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暗紅色的、如同細針般的光芒,猛地從外面崩塌的塵霧中射來,其目標,並非玄塵道長,也不是我們任何人,而是……那扇正在關閉的石門縫隙!

“噗!”

暗紅細針般的光芒,竟然精準地射入了石門邊緣一道極其細微的、可能是剛才開啟時震出的石縫裡!緊接著,那暗紅光芒如同活物般扭曲、擴散,瞬間侵蝕了石門邊緣一小片區域!

“嗯?”玄塵道長眉頭一皺,用力拉門,卻感覺石門驟然變得沉重凝滯了許多,彷彿被什麼東西從外面卡住或粘住了!

“吼——!”

一聲雖然虛弱、卻充滿了極致怨毒與不甘的嘶吼,從外面崩塌的巨坑方向隱隱傳來!是那“饕餮之口”怪物?它還沒死透?還是……別的什麼?

沒等我們細想,被暗紅光芒侵蝕的石門邊緣,那些淡金色的光紋劇烈閃爍、明滅,然後迅速黯淡、熄滅!整個石門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合攏的動作徹底停滯了,留下了一道約莫兩指寬、無法再閉合的縫隙!

更糟糕的是,透過那道縫隙,我們能清晰地看到,外面崩塌的區域,正有大量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朝著這道縫隙快速湧來!是那“湖泊”裡殘留的、被怪物自爆汙染了的粘液!它們似乎被石門縫隙洩露的“生”氣,或者我們這些“活物”的氣息所吸引!

“不好!門關不嚴了!那些汙穢要滲進來!”老白臉色大變。

玄塵道長又試了幾次,石門紋絲不動,那暗紅光芒如同最頑固的汙漬,死死地“焊”在了門縫處,甚至開始緩慢地侵蝕周圍的石門材質。

“是那妖人臨死的反撲……或者那怪物最後的怨念殘留……”玄塵道長喘息著,眼中厲色一閃,“此門已廢!必須立刻離開!這通道不知通向何處,但絕不能留在此地等那些汙穢湧入!”

確實,一旦那些被汙染的粘液湧入這條狹窄的通道,我們避無可避,後果不堪設想。

“走!往上爬!”斌子低吼一聲,不再耽擱,揹著黃爺,率先沿著傾斜向上的粗糙石階,向黑暗的通道深處攀爬而去。石階溼滑,坡度不低,他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但步伐堅定。

老白抱著三娘,緊緊跟上。我看了玄塵道長一眼,他對我點了點頭,示意我快走。我知道留下也幫不上忙,一咬牙,也轉身跟上。

玄塵道長走在最後,他一邊走,一邊從破爛的道袍裡摸索出最後幾張皺巴巴的、似乎早已準備好的黃色符紙(不是畫好的符籙,更像是空白的符胚),咬破指尖,以血為墨,快速地在上面畫了幾個簡單的符號,然後看也不看,反手將這幾張血符貼在了通道兩側的巖壁上。

“金光隱跡,穢物莫追!疾!”

血符貼上的瞬間,微微亮起一絲紅光,隨即隱沒。通道內似乎並沒有什麼明顯變化,但我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石門縫隙處傳來的、甜膩腐朽的氣息和粘液湧動的汩汩聲,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阻擋、削弱了一些,追來的速度明顯變慢了。

但這顯然只是權宜之計,治標不治本。

我們沿著這不知名的逃生通道,拼命向上攀爬。通道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只能靠觸控著粗糙潮溼的巖壁和腳下的石階,摸索著前進。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痛苦的喘息聲、衣物摩擦巖壁的沙沙聲、以及腳下踩踏石階的輕微聲響,在狹窄封閉的空間裡迴盪,更添壓抑。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半個時辰。我的胸口疼得幾乎麻木,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次抬腿都彷彿要用盡全身力氣。汗水早已溼透了破爛的衣衫,冰冷地貼在身上。黑暗中,時間感和方向感都變得模糊,只有向上、向上、再向上這一個念頭,支撐著我不至於倒下。

斌子和老白顯然也到了極限。斌子揹負著黃爺的重量,每一步都伴隨著沉重的喘息和骨骼摩擦的輕響。老白抱著三娘,手臂想必早已痠麻不堪,但他一聲不吭,只是機械地邁步。

玄塵道長跟在最後,他的腳步聲最輕,但喘息聲卻越來越粗重,偶爾還會傳來一兩聲壓抑的咳嗽。我知道,他的情況恐怕比我們任何人都要糟糕。

就在我感覺自己真的快要撐不住,意識開始遊離的時候——

“前面……有光!”走在最前面的斌子,忽然用嘶啞的聲音說道,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光?

我們精神猛地一振!在這絕對的黑暗和絕望中,哪怕一絲微光,也代表著莫大的希望!

果然,又向上攀爬了十幾級石階,前方通道的盡頭,隱約透進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灰白色的光!不是火光,不是邪異的紅光或金光,而是……天光!自然的天光!

是出口!這條古代的逃生密道,真的通向了外面!

狂喜如同電流般竄過我們疲憊不堪的身體,不知從哪裡又湧出了一股力氣,我們加快了腳步,朝著那微光的方向,奮力攀登!

終於,我們爬到了通道的盡頭。

這裡是一個小小的、人工開鑿出的石室,大約只有幾個平方。石室的一側巖壁上,開著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透過的、扁平的洞口,那灰白色的天光,正是從這個洞口照射進來的!洞口外,隱約能看到交錯縱橫的樹枝和藤蔓的影子,還能聽到……嘩啦啦的雨聲?以及風吹過林梢的沙沙聲!

外面在下雨!我們真的回到了地面!回到了正常的山林之中!

“太好了……太好了……”老白喃喃道,聲音哽咽。

斌子將黃爺小心地放下,自己則癱坐在地,靠著巖壁,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胸膛劇烈起伏。

我扶著溼滑的巖壁,貪婪地呼吸著從洞口湧入的、帶著雨水和草木清新氣息的空氣,感覺胸口的悶痛都減輕了不少。三娘似乎也被這新鮮空氣刺激,再次發出了輕微的呻吟,眼皮動了動。

玄塵道長最後一個走出通道,他看了一眼洞口外的天光,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然後,他緩緩地、靠著石室的巖壁,滑坐了下來,閉上了眼睛。

“道長,您怎麼樣?”我連忙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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