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1 / 1)
玄塵道長沒有睜眼,只是微微擺了擺手,聲音微弱:“無妨……力竭而已……歇息片刻便好……你們……先出去……看看外面情況……”
我們都知道,他絕不僅僅是力竭那麼簡單。與怪物連番大戰,精血損耗,又強行動用秘法尋路、畫符阻敵,恐怕已是油盡燈枯之境。但他不願多說,我們也不忍再問。
現在最重要的是,確定外面的安全,然後儘快離開這山腹,尋找救治黃爺和三孃的辦法。
斌子休息了片刻,掙扎著站起來,走到那個扁平的洞口前,小心翼翼地撥開遮擋的藤蔓和灌木枝葉,向外望去。
片刻後,他縮回頭,臉上帶著複雜的神色:“外面是山坡,雨很大,林密,看不到遠處。但……沒有那種甜膩味道,也沒有黑煙,應該是……安全了。”
安全了。
這兩個字,此刻聽來,竟有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我們真的……從那個地獄般的老棺山深處,逃出來了?
沒有歡呼,沒有慶祝。只有死裡逃生後,那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疲憊、傷痛,以及心底深處,那揮之不去的、關於失去、關於犧牲、關於那些埋葬在山腹深處永遠無法得知的秘密的沉重。
“先出去,找個能避雨的地方。”老白做出了決定。
斌子再次背起黃爺,率先匍匐著,從那個扁平的洞口鑽了出去。老白將三娘遞給我,示意我幫忙接著,然後他也鑽了出去,在外面接應。我將虛弱的三娘小心地託送出洞口,自己才跟著爬了出去。
雨勢很大,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溼了全身,卻帶來一種久違的、屬於正常世界的清醒感。我們身處一片陡峭的山坡上,周圍是茂密的、在雨中顯得格外青翠的亞熱帶林木,藤蔓纏繞,蕨類叢生。天色陰沉,烏雲低垂,看不出具體時辰。雨幕遮蔽了視線,遠處山巒的輪廓都模糊不清。
但空氣中,只有雨水、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徹底沒有了老棺山那令人作嘔的甜膩腐朽。
玄塵道長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他鑽出洞口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雨中,回望了一眼那個隱藏在藤蔓灌木之後、不起眼的扁平洞口,以及洞口內那深不見底的黑暗通道。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那雙血跡斑斑、卻依然穩定有力的手,開始將周圍的藤蔓、石塊、泥土,重新覆蓋、掩埋那個洞口。他的動作很慢,卻很仔細,彷彿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我們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條逃生通道,連同它連線的那個充滿恐怖和絕望的地下世界,應該被徹底封閉,永遠掩埋。
我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幫忙一起掩埋。
很快,那個洞口就被徹底掩蓋,再也看不出絲毫痕跡。雨水沖刷下,泥土和落葉迅速覆蓋了一切。
做完這一切,玄塵道長似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身體一晃。老白連忙上前扶住他。
“走吧……”玄塵道長低聲道,聲音幾乎被雨聲掩蓋,“離開這裡……越遠越好……”
我們互相攙扶著,揹著傷員,在瓢潑大雨和泥濘的山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山下,朝著未知的、卻代表著“生”的方向,艱難跋涉而去。
身後,是徹底掩埋的過往。
前方,是風雨飄搖的未來。
但至少,我們還活著。
雨,一直下著,彷彿要將這山中所有的汙穢與血腥,都沖刷乾淨。
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冰冷,生疼,卻也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將人從噩夢深淵中強行拽回的清醒感。雨水順著額頭淌下,沖刷著臉上的血汙、泥漿和不知名的穢物,流進眼睛,帶來刺痛,視野一片模糊。但我們誰也沒有去擦,只是機械地、互相攙扶著,在泥濘陡峭的山坡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下跋涉。
每邁出一步,都伴隨著骨頭摩擦的鈍痛和肌肉撕裂般的酸楚。胸口被固定住的肋骨,在顛簸中發出無聲的抗議,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碎玻璃在肺葉裡攪動。左臂依舊軟綿綿地垂著,僅靠右臂拄著那截斷劍柄,支撐著大半體重,劍柄粗糙的邊緣深深嵌入手掌的皮肉,混合著雨水,帶來火辣辣的刺痛。
但我不能停下。斌子走在最前面,他揹著昏迷不醒的黃爺,整個人的脊背幾乎彎成了弓形,每一步都踏得極深,泥漿沒過了小腿。雨水將他背上黃爺那件破爛薄被徹底打透,緊緊貼在老人枯瘦的身軀上,勾勒出令人心酸的輪廓。黃爺的頭無力地垂在斌子肩頭,臉色在雨水的沖刷下,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灰色,只有鼻翼間極其微弱的翕動,證明他還在生死線上掙扎。
老白緊隨斌子身後,他懷裡抱著同樣昏迷的三娘。三孃的身體很輕,但老白自己的腰傷和消耗,讓他抱著她的手臂不住地顫抖。他用一塊相對完整的、從自己破爛道袍上撕下的布片,勉強蓋在三娘頭上,為她遮擋一些風雨。三孃的臉色比黃爺好不了多少,蒼白得幾乎透明,雨水打溼的睫毛緊閉著,嘴唇毫無血色,只有眉心處偶爾極其輕微地蹙一下,顯示出她並未完全平靜,或許在她意識的深處,與那“源質”碎片的最後角力仍在繼續。
我走在老白側後方,努力跟上他們的步伐,同時也時刻留意著走在最後、幾乎悄無聲息的玄塵道長。
玄塵道長的狀態,恐怕是我們中最糟糕的。他之前與“饕餮之口”怪物的連番大戰,精血損耗,又強行動用秘法尋路、畫符阻敵,早已是油盡燈枯。此刻,他默默地跟在我們後面,腳步虛浮,身形搖晃,在泥濘的山坡上幾次踉蹌,險些滑倒,全靠手中那根臨時撿來的、被雨水泡得發黑的樹枝支撐。他身上的青色道袍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破碎不堪,被雨水緊貼在身上,露出下面遍佈的、新舊交疊的傷口和淤青。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頭髮和鬍鬚不斷淌下,沖刷著他臉上那抹近乎死灰的疲憊。他閉著嘴,一聲不吭,只有胸膛那微不可察的起伏和偶爾壓抑的、被雨聲掩蓋的咳嗽,透露出他體內糟糕的狀況。
沒有人說話。不是不想說,而是沒有力氣,也沒有心情。劫後餘生的慶幸,早已被身體的劇痛、同伴垂危的憂慮、以及對前路未知的茫然所淹沒。雨水冰冷,山林寂靜,只有雨打樹葉的嘩啦聲、腳下泥水迸濺的噗嗤聲、以及我們自己粗重艱難的喘息聲,交織成一首絕望而壓抑的逃亡曲。
我不知道我們在往哪裡走。暴雨遮蔽了一切視野,能見度不足十米。四周是連綿的、被雨水洗刷得一片墨綠的山巒和茂密的、在風雨中瘋狂搖曳的林木。沒有路徑,沒有方向,我們只是本能地朝著地勢較低、看起來相對平緩的地方挪動。
必須儘快找到能避雨的地方。以我們現在的狀態,再這樣淋下去,傷員的體溫會急速流失,傷口會感染惡化,就算不被追兵(如果還有的話)或山林裡的野獸所害,光是失溫、感染和體力透支,就足以要了我們的命。
“前面……好像有個山洞……”走在前面的斌子,忽然停下腳步,側著頭,眯起眼睛,努力透過雨幕向前方張望,聲音嘶啞乾澀。
我們順著他看的方向望去。在雨霧迷濛的前方山坡下方,一處向外凸出的巨大巖壁下,似乎真的有一個黑黢黢的、被藤蔓和灌木半遮掩的凹陷!看起來像是一個天然的巖洞或巖廈!
希望再次燃起,哪怕微弱。
“過去看看!”老白精神一振。
我們調整方向,小心翼翼地朝著那處巖壁凹陷挪去。山坡更加溼滑,斌子揹著黃爺,幾次腳下打滑,差點摔倒,都被眼疾手快的老白或我從旁扶住。玄塵道長也咬著牙,加快了腳步。
終於,我們艱難地來到了那處巖壁下。
這裡果然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巖廈,頂部是向前伸出數米的巨大岩石,像屋簷一樣,擋住了大部分雨水。巖廈內部空間不算很大,但足以容納我們幾人避雨。地面是相對乾燥的沙土和碎石,沒有積水,只是靠近外側的地方被飄進來的雨打溼了一片。最讓人驚喜的是,巖廈最裡面的角落,竟然還有一堆早已熄滅、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篝火灰燼,旁邊散落著幾塊相對平整、可以坐人的石頭,甚至還有一個破爛的、用樹枝和藤蔓勉強搭成的簡易架子,上面掛著幾縷早已風化破碎的獸皮和布條。
這裡顯然曾經有人短暫停留過,可能是獵人、採藥人,或者……像我們一樣的逃難者。
“快,把掌櫃的和三娘放下來!”老白率先走進巖廈,將三娘小心地放在一塊乾燥的石頭上。斌子也連忙將黃爺放下,讓他靠坐在巖壁邊。
暫時脫離了冰冷的雨水,我們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絲。但立刻,更緊迫的問題擺在了眼前。
黃爺和三娘都處於深度昏迷,體溫很低,氣息微弱。我們身上溼透的、單薄破爛的衣物根本無法保暖,更別提他們了。必須立刻生火取暖,烘乾衣物,處理傷口。
“找找看有沒有能燒的東西。”老白開始翻檢巖廈角落的那堆灰燼和周圍的雜物。幸運的是,在灰燼下面,他發現了一些尚未完全潮溼的、相對乾燥的枯枝和引火絨,雖然不多,但勉強夠用。在巖壁縫隙裡,他還找到了兩塊火石——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斌子顧不上休息,立刻用他那雙佈滿老繭和傷口的手,笨拙但執著地敲擊著火石。火星迸濺,落在乾燥的引火絨上,冒出縷縷青煙。他小心翼翼地吹著氣,如同呵護著最珍貴的火種。
我則強撐著,用還能動的右手,幫忙將那些乾燥的枯枝和從外面撿回來的、相對不那麼溼的細樹枝堆在一起,搭成一個簡易的火堆架子。
玄塵道長靠坐在巖壁另一側,閉目調息,臉色依舊慘白,但似乎稍微恢復了一絲。他沒有參與生火,顯然是在全力壓制體內的傷勢和恢復一點元氣。
“著了!”斌子低吼一聲,一小簇橘紅色的火苗,終於在引火絨上跳躍起來!他連忙將火苗移到搭好的枯枝下。火舌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樹枝,發出噼啪的聲響,迅速蔓延開來。
溫暖!
橘紅色的火光,如同黑暗中最美的花朵,在這陰冷的巖廈中綻放開來。驅散了黑暗,帶來了久違的、令人幾乎要落淚的暖意。火光跳躍,映照著我們每個人狼狽不堪、卻又寫滿慶幸的臉。
我們立刻將黃爺和三娘移到靠近火堆、但又不會被火星濺到的地方。老白小心翼翼地解開黃爺身上溼透的薄被和破爛衣衫,露出下面骨瘦如柴、佈滿了青黑色淤痕和詭異黑色紋路(陰毒侵蝕的痕跡)的身體。他倒吸一口涼氣。黃爺的情況,比想象中還要糟。那些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了胸口,心跳微弱得幾乎摸不到,呼吸若有若無。
老白又檢查三娘。三娘身上的外傷不多,主要是捆綁的擦傷和虛弱,但她體內的情況無人知曉。老白只能先幫她脫下溼透的外衣(僅剩的裡衣也破爛不堪),用從自己身上撕下的、相對乾燥的布條擦拭她冰冷的身體,然後用自己的破道袍蓋在她身上,儘量靠近火堆取暖。
“道長,掌櫃的恐怕……”老白看向玄塵道長,聲音沉重。
玄塵道長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黃爺身上,眉頭緊鎖。他掙扎著挪過來,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黃爺的手腕上,閉目感知。片刻後,他收回手,搖了搖頭。
“陰毒入髓,生機幾絕。他本就年老體衰,又強行催動祖傳‘鎮靈印’為這小子護持心神,已是耗盡了最後一點本元。若非……若非他體內似乎還殘存著一絲極其微弱、但異常精純的古老藥力護住了心脈,恐怕早已……”玄塵道長沒有說下去,但意思我們都明白。
“還有救嗎?”斌子急切地問。
玄塵道長沉吟片刻,緩緩道:“尋常醫藥,已無作用。除非……能找到傳說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天地靈藥,或者……以精純無比的至陽之力,強行驅散他骨髓深處的陰毒,再輔以續命金丹,或有一線希望。”
天地靈藥?至陽之力?續命金丹?這些東西,對我們這些身無分文、困守深山、自身難保的人來說,無異於天方夜譚。
絕望,再次湧上心頭。難道千辛萬苦逃出來,卻要眼睜睜看著黃爺死去?
“那三娘呢?”我看向依舊昏迷、但臉色在火光映照下似乎稍微有了一絲血色的三娘。
玄塵道長看向三娘,眼神複雜:“這女娃……她的情況更加奇特。體內‘源質’碎片的力量似乎因為之前那番劇烈的神魂衝突和外界儀式干擾,暫時陷入了沉寂,或者……被她的自身意識以某種方式壓制、隔絕了?貧道也看不真切。但她的神魂損耗極大,身體虛弱到了極點。需要靜養,需要溫補,更需要……防止那‘碎片’力量再次被引動。”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們之前取得的石髓,陽氣精純,對驅散她體內可能殘留的陰寒邪氣、穩固心神有些益處。可以研磨少許,化水喂服,外敷傷口,但切記,不可過量,她身體太虛,承受不住猛藥。至於石髓精粹……或許對她體內那‘碎片’的隱患有壓制之效,但此地恐怕難尋。”
石髓!我們還有之前敲下的幾塊石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