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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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潺潺,火光搖曳。

山澗邊瀰漫著草藥和食物的混合氣味,還有劫後重逢那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慶幸、悲傷與疲憊的複雜氣息。

窩棚前的篝火旁,我們圍坐在一起。斌子又添了些柴,火舌舔舐著陶罐底部,裡面的野菜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散發出勾人食慾的香氣,但此刻沒人有心思真正進食。

玄塵道長坐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閉目調息。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經過短暫的休息和服用阿婆給的“護心丹”後,氣息穩了許多。泥鰍挨著我坐著,腿上蓋著塊破布,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半截正在打磨的木棍,眼睛卻不時瞟向窩棚內,滿是擔憂。斌子則守在窩棚口,背對著我們,面朝山澗下游方向,保持著警戒姿態,寬闊的背影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窩棚內,藉著從棚頂縫隙透下的天光和篝火映進來的微光,可以看清裡面的情形。黃爺和三娘並排躺在用乾燥苔蘚和闊葉鋪成的簡易“床鋪”上,身上蓋著斌子和老白破爛不堪的外衣。

黃爺的狀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糟糕。

他依舊昏迷不醒,臉上的灰敗死氣濃重得幾乎要凝成實質。裸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背上,那些青黑色的、如同蛛網般蔓延的詭異紋路,顏色似乎更深了,甚至隱隱透著一絲暗紅,彷彿有汙血在皮下游走。他的呼吸極其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來,只有貼近了才能聽到那若有若無、彷彿隨時會斷掉的氣音。更讓人心頭髮冷的是,靠近他時,能聞到一股極其淡薄的、卻真實存在的甜膩腐朽氣息,雖然微弱,但正是老棺山“黑瘴”和被“饕餮之口”邪力侵蝕後特有的味道。這陰毒怨氣,並未因離開地底而消散,反而在他體內持續侵蝕,吞噬著他本就微弱的生機。

老白半跪在黃爺身邊,花白的頭髮凌亂地散在額前,臉上新添了幾道擦傷,身上的道袍比之前更加破爛,沾滿了泥漿和暗褐色的血汙。他一隻手按在黃爺的手腕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另一隻手則緊握成拳,抵在自己的膝蓋上,指縫間隱約有血絲滲出——是之前摳挖岩石搬運黃爺時留下的傷。他低著頭,背脊僵硬,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沉重的、近乎絕望的沉默裡。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洩露出他內心巨大的痛苦和無力。

三娘躺在黃爺旁邊,情況稍好,但也絕不容樂觀。她臉色依舊蒼白,但比起地底祭壇上那種近乎透明的慘白,此刻多了幾分屬於活人的微弱血色。她閉著眼睛,眉頭卻不時輕輕蹙起,彷彿在沉睡中仍被某些痛苦的夢境糾纏。她的呼吸比黃爺平穩有力一些,但依舊顯得虛弱。偶爾,她的睫毛會顫動幾下,手指也無意識地微微蜷縮,似乎有甦醒的跡象,但始終未能真正睜開眼睛。

玄塵道長調息完畢,緩緩睜開眼睛,目光首先投向窩棚內的黃爺。他沉默地看了片刻,才低聲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這位老居士……體內陰毒怨氣,已然侵入心脈骨髓。尋常藥石,恐難迴天。”

老白的身體猛地一顫,卻沒有抬頭,只是按著黃爺手腕的手更緊了幾分,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道長……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玄塵道長沒有立刻回答,他艱難地站起身(我連忙過去攙扶),走到窩棚口,仔細看了看黃爺的臉色和那些黑色紋路,又探手試了試他的額頭和頸側。觸手處一片冰涼,只有心口位置還有極其微弱的暖意。

“至陽至正之物,或可一試。”玄塵道長沉吟道,“你們之前取得的石髓,尚有剩餘否?”

斌子聞言,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髓,最大的有雞蛋大小,小的只有指甲蓋大。正是我們之前在那地下洞廳礦脈上敲下來的。這些石髓顏色乳白溫潤,夾雜著金色的紋路,在篝火映照下,隱隱反射著柔和的光澤,散發出淡淡的硫磺清香和一股令人心安的暖意。與周圍山林夜晚的陰寒和從黃爺身上散發的淡淡陰邪氣息形成鮮明對比。

“就剩這些了。”斌子將布包遞到玄塵道長面前,“之前給三娘用了一點粉末,其他的都小心收著。”

玄塵道長拿起其中一塊雞蛋大小、金色紋路最密集、陽氣也最純正濃郁的石髓,放在掌心感應片刻,點了點頭。“石髓至陽,確實對汙穢陰毒有剋制淨化之效。但這位老居士體內陰毒已深植骨髓,與怨念糾纏,形成類似‘陰煞’之物。單純外敷或服用石髓粉末,恐怕藥力難以直達病灶,反而可能因其剛猛陽氣,激化陰毒反撲,加速其吞噬生機。”

“那……那該怎麼辦?”泥鰍焦急地問道。

玄塵道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我:“吳小友,你身上‘門之印記’處,此刻感覺如何?”

我一愣,隨即凝神感受。胸口那曾經滾燙灼熱、又與三娘產生冰冷“聯絡”的位置,此刻一片平靜,只有之前黃爺“鎮靈印”金色絲線沒入處,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溫潤感,彷彿餘燼未熄。我將感覺如實告知。

“嗯。”玄塵道長若有所思,“‘鎮靈印’之力護住了你的心神根本,也暫時隔絕了印記與外界邪力的強烈共鳴。而石髓陽氣,對‘門之印記’本身似乎並無直接衝突,甚至……因其‘正’之屬性,可能對穩定印記有微弱益處。”

他頓了頓,目光在黃爺、石髓和我之間來回掃視,似乎在下一個艱難的決定。“或許……可以嘗試一個非常之法。”

“什麼方法?”老白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芒。

“以石髓精純陽氣為‘火’,以這位吳小友身上‘門之印記’殘留的、與‘幽墟’同源卻已被‘鎮靈印’部分轉化的特殊‘橋樑’屬性為‘引’,將陽氣盡可能溫和、持續地匯入老居士心脈深處,嘗試‘煅燒’陰毒核心。”玄塵道長語速緩慢,字字清晰,“此法兇險異常。一者,需吳小友以自身意志,主動、細微地操控那‘印記’之力作為引導,稍有差池,可能引動‘印記’自身異變,甚至重新勾連‘幽墟’邪力。二者,石髓陽氣匯入需極精準溫和,過量則傷及老居士本就脆弱的生機,不足則無法撼動陰毒。三者,陰毒反撲,可能順著‘橋樑’逆侵吳小友。且貧道如今狀態,只能從旁護持引導,主要靠吳小友與老白施主配合。”

他看向我,目光坦誠而凝重:“吳小友,此非你之義務,風險極大,你可自行抉擇。”

我幾乎沒有猶豫。“我做。”我看著昏迷的黃爺,想起啞巴泉邊他遞給我的水壺,想起木屋裡他強撐著分析局勢,想起地底祭壇他燃燒最後生機為我構築“橋樑”……這份恩情,這份同生共死的羈絆,我無法坐視不管。“告訴我該怎麼做。”

玄塵道長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神色更加肅然。“好。老白施主,你需以自身內力(或氣血之力),護住老居士心脈周圍主要經脈,確保陽氣流轉路徑通暢,並隨時準備以自身氣血為引,協助疏導可能過於猛烈的陽氣,或抵擋陰毒逆衝。你傷勢不輕,此舉亦會加重你的損耗。”

老白重重點頭:“沒問題。只要能救掌櫃的,我這把老骨頭散了也無妨。”

“斌子小友,泥鰍小友,你們二人守住外圍,絕不可讓任何東西打擾。此刻施法,不容半分干擾。”玄塵道長又看向斌子和泥鰍。

兩人立刻應諾,斌子抓起柴刀,泥鰍也握緊了那半截削尖的木棍,一左一右退到窩棚外數米處,背對著我們,警惕地掃視著黑暗的山林和潺潺的澗水。

“現在,開始。”玄塵道長深吸一口氣,盤膝坐在黃爺身側,示意我也坐下,坐在黃爺另一側,與老白相對。他將那塊雞蛋大小的石髓放在黃爺胸口正中,膻中穴的位置。石髓一放上去,黃爺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胸口那些黑色紋路彷彿活物般微微蠕動,散發出更濃一絲的陰冷氣息,但立刻被石髓的溫潤暖意壓制。

“吳小友,閉目凝神,將意念集中於胸口‘印記’所在,感受那‘鎮靈印’殘留的溫潤之感。不要試圖去‘驅動’它,只是感受,然後,想象這股溫潤之意,如同一道柔和的光線,緩緩延伸出來,觸碰你面前的石髓。”玄塵道長的聲音平和而具有引導性,彷彿帶著某種安神定魄的韻律。

我依言照做。閉上眼睛,排除雜念。胸口處,那絲微弱的溫潤感起初很難捕捉,如同黑暗中一點遙遠的星火。我努力讓心神沉靜下來,回想黃爺當時將金色絲線注入我體內時,那種被守護、被連線的溫暖感覺。漸漸地,那點“星火”變得清晰了一些,穩定地散發著暖意。

“很好。現在,想象這暖意,順著你的手臂,緩緩流向你的指尖。”玄塵道長的聲音繼續引導。

我集中精神,嘗試著去“想象”和“引導”。這感覺很奇妙,並非真的有什麼氣流在移動,而是一種意念層面的延伸和連線。我能感覺到,胸口那點溫潤,似乎真的隨著我的意念,緩緩“流”向了我的右手掌心、指尖。

“將你的右手食指,輕輕點在這塊石髓上。不用力,只是觸碰。”玄塵道長道。

我伸出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輕輕點在那塊溫潤的石髓表面。觸感微暖,帶著玉石般的細膩。

就在指尖接觸石髓的瞬間——

“嗡……”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來自我身體深處、又彷彿來自石髓內部的震顫,透過指尖傳來!胸口那點溫潤感驟然清晰、活躍了一瞬!與此同時,我感覺到,石髓內那磅礴而溫和的至陽之氣,似乎被我這帶著特殊“印記”氣息的觸碰所引動,微微波動起來。

“穩住心神,不要試圖控制陽氣,只需維持你自身的‘連線’感,如同架設一座橋樑。”玄塵道長及時提醒,他的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凝重,“老白施主,準備,我要開始了。”

只見玄塵道長雙手抬起,左手捏訣,右手食指中指併攏,指尖泛起極其微弱的淡金色毫光——這是他如今狀態能調動的最後一點真元了。他指尖虛點,懸在石髓上方約一寸處,口中低誦我聽不懂的、簡短而玄奧的音節。

隨著他的誦唸和指尖金光的引導,石髓內部那股溫潤的陽氣,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堅定不移的速度,順著我指尖那無形的“橋樑”,緩緩流入我的手指,然後沿著我的手臂,流向我的胸口——準確說,是流向“門之印記”所在,與“鎮靈印”暖流交匯的位置!

陽氣入體,初始感覺溫暖舒適,如同泡在溫水中。但很快,我察覺到不同。這股陽氣雖然溫和,卻極其精純浩大,帶著一種光明正大、滌盪一切汙穢的“正”之意志。當它流經我胸口時,那沉寂的“門之印記”似乎被刺激了一下,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悸動,彷彿沉睡的野獸被驚擾,但很快又被“鎮靈印”的暖流和陽氣本身的“正”性所安撫、壓制。

“現在,吳小友,想象這股流入你體內的陽氣,與你‘印記’處的暖流融合,然後……透過你的左手,”玄塵道長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引,“將這股融合後的、更加‘中性’而溫潤的力量,緩緩匯入老居士的體內。左手食指,點在他胸口,石髓旁邊,靠近心口的位置。”

我依言伸出左手食指,顫抖著,輕輕點在黃爺冰涼的心口皮膚上,緊挨著那塊散發著暖意的石髓。

就在我左手觸碰黃爺皮膚的剎那——

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粘稠、充滿了無盡怨毒和毀滅慾望的陰寒邪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毒蛇,猛地從黃爺體內順著我的手指反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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