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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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們粗重、痛苦、壓抑的喘息聲,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悲慟與血腥味。

泥鰍……那個總是有些膽怯、腿腳不便,卻在最後關頭爆發出驚人勇氣的年輕人……沒了。

為了給我們爭取這寶貴的幾秒鐘,他永遠留在了那條冰冷黑暗的暗河裡,葬身於未知兇物之口。

黑暗中,傳來斌子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還有三娘低低的、絕望的抽泣。

老白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捂著肋側新增的、血流如注的傷口,身體微微顫抖,一聲不吭,只有那緊握的拳頭,和黑暗中那雙彷彿燃燒著痛苦火焰的眼睛,訴說著他內心的滔天巨浪。

玄塵道長沉默著,取出最後一點止血藥粉(阿婆給的),摸索著替老白處理傷口,動作緩慢而沉重。

我背靠著石壁,緩緩滑坐在地。胸口的傷,左手的麻木,精神的衝擊,同伴的逝去……所有的痛苦和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我淹沒。手中,還攥著那僅剩的、最後兩塊小小的石髓,它們那點微弱的暖意,此刻感覺不到絲毫安慰。

我們活下來了。

又一次,從絕境中掙脫。

但代價,是如此慘重。

黃爺命懸一線,三娘虛弱不堪,老白重傷,斌子心神受創,玄塵道長油盡燈枯,泥鰍……永遠留在了黑暗中。

而前路,依舊是未知的、瀰漫著黑暗與危險的通道。

我們真的……還能走出去嗎?

黑暗中,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無盡的疲憊、傷痛和失去同伴的悲愴,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衝擊著我們搖搖欲墜的意志。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片刻,或許已很久。

玄塵道長簡單處理完老白的傷口(只是暫時止血),又摸索著檢查了一下黃爺的狀況。黃爺依舊昏迷,但呼吸似乎比之前稍微平穩了那麼一絲絲,或許是因為脫離了水下陰寒環境?但這改變微乎其微。

“此地不宜久留。”玄塵道長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沙啞而疲憊,“門外那兇物雖暫時退去,但難保不會守候,或引來其他東西。這條通道……或許是另一條生路,也可能通向更危險的地方。我們必須往前走。”

沒有回應。悲傷如同厚重的帷幕,籠罩著每個人。

“泥鰍……”斌子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不能……不能就這麼……”

“我們現在回去,只是送死。”老白的聲音響起,冰冷而壓抑,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泥鰍用命換來的路……不能斷在這裡。這筆賬……遲早要算!”

他掙扎著站直身體,儘管肋側的傷讓他動作扭曲。“走。”

簡單的命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斌子沉默了片刻,猛地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臉,然後,他再次背起黃爺,動作比之前更加小心,彷彿揹負著更加沉重的東西。他不再說話,只是眼神深處,那痛苦和仇恨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

三娘也停止了哭泣,她默默地從地上爬起來,儘管身體依舊虛弱搖晃,卻緊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再發出一點聲音。她從老白手中接過自己的鐲子(老白剛才關門時順手取下),緊緊攥在手心,彷彿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撐著石壁站起來,胸口和左手的疼痛依舊,但內心的冰冷和麻木,似乎讓肉體上的痛苦都變得遙遠了。

玄塵道長在前,用那點微弱的金光照亮前方几步的範圍。通道狹窄、粗糙、傾斜向上,開鑿痕跡明顯,與之前那條逃生密道類似,但似乎更加古老,灰塵積得極厚,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土石的氣息。

我們沉默著,蹣跚著,沿著這不知盡頭的黑暗通道,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身後,是埋葬了泥鰍的冰冷暗河和沉重石門。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與……或許依然渺茫的生機。

每一步,都踏著同伴的鮮血與犧牲。

這條路,還能走多遠?

黑暗。

不再是外界無光的那種黑暗,而是通道自身散發出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沉甸甸的、帶著土腥和陳年塵埃氣味的黑暗。玄塵道長指尖那點微弱的金光,如同風中之燭,只能勉強映亮腳下三尺之地,勾勒出粗糙開鑿的巖壁和腳下厚厚灰塵上我們凌亂而沉重的足跡。

空氣凝滯,帶著一種地下深處特有的、混合了岩石、塵土和歲月腐朽的沉悶氣息,幾乎讓人窒息。只有我們自己的腳步聲——斌子揹負黃爺的沉重踏地聲、老白因肋傷而略顯拖沓的摩擦聲、三娘虛弱的、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我自己的喘息和蹣跚——在這絕對寂靜的通道中迴盪,顯得格外突兀,又彷彿被這厚重的黑暗和塵埃所吸收、消弭。

沉默。除了腳步聲和喘息,再無人說話。

泥鰍最後那聲嘶啞的怒吼,他瘦小身影被觸手吞沒的瞬間,那圈擴散的暗紅漣漪……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在每個人的視網膜和心口上。悲傷、憤怒、無力、自責……種種情緒,如同滾燙的岩漿,在死寂的表層下洶湧翻騰,卻找不到宣洩的出口。連哭泣,都顯得奢侈而蒼白。

我們只是機械地,一步一步,沿著這條傾斜向上、彷彿沒有盡頭的古老通道,向上攀爬。

通道並不寬敞,僅容兩人勉強並肩。巖壁開鑿得極為粗糙,到處都是崩裂的痕跡和突兀的石稜,顯示著當年開鑿者的倉促或技術的原始。地面同樣凹凸不平,覆蓋著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腳踝的細密灰塵,灰塵之下,偶爾能感覺到堅硬石階的輪廓。

玄塵道長走在最前,他的身影在微弱金光下顯得異常單薄佝僂,每一步都邁得異常艱難,顯然維持這點照明和壓制自身傷勢,對他已是巨大的負擔。但他脊背挺得筆直,如同黑暗中一杆不倒的標槍。

斌子緊隨其後,揹著黃爺,如同一頭沉默負重的老牛。他不再像之前那樣時不時調整姿勢或低語,只是沉默地、一步一個腳印地向上走,柴刀握在手中,刀尖偶爾劃過巖壁,帶起一溜微弱的火花和刺耳的刮擦聲,彷彿在用這種方式,對抗著內心噬骨的痛苦和暴戾。

老白走在斌子側後方,一手捂著肋側,另一隻手虛伸著,隨時準備在斌子或其他人不穩時扶一把。他的臉色在幽暗金光下呈現出一種失血的青白,額頭上冷汗涔涔,但眼神依舊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前後左右,儘管能看到的範圍極其有限。

我攙扶著三娘,走在老白後面。三孃的身體輕得嚇人,幾乎將全部重量都倚靠在我身上,腳步虛浮,若非我攙扶,恐怕早已倒下。她低垂著頭,散亂的髮絲遮住了大半張臉,我只能看到她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嘴唇,和那微微顫抖的、攥著鐲子的手指。她沒有再流淚,但那沉寂的悲傷,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頭髮堵。

我自己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裡去。胸口被固定的肋骨隨著攀爬不斷傳來隱痛,左臂的麻木感稍有減退,但取而代之的是針扎般的刺痛和無力。精神上的衝擊和疲憊更是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心頭,讓每一次呼吸都感覺格外費力。

時間,在這絕對的黑暗和沉默中,變得模糊而漫長。我們失去了對時間流逝的感知,只能根據身體的疲勞程度和攀爬的高度,大致判斷已經走了很久。

通道似乎無窮無盡,向上,向上,再向上。除了粗糙的巖壁、厚厚的灰塵、和我們自己製造的聲響,再無他物。沒有岔路,沒有標記,沒有盡頭。它就像一條通往幽冥深處的單行道,沉默地吞噬著闖入者,不給予任何希望或提示。

這種單調、壓抑、毫無變化的黑暗環境,對人的精神是一種極致的折磨。悲傷和疲憊被無限放大,絕望的種子開始悄悄萌芽。連玄塵道長指尖的金光,似乎也因為這無望的跋涉和心神的損耗,而變得更加黯淡、搖曳不定。

就在我感覺自己的意志力快要被這無盡的黑暗和沉默磨穿,雙腿如同灌鉛般沉重,幾乎要放棄,就這麼癱坐在厚厚的灰塵中等死的時候——

前方,玄塵道長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手中的金光,似乎微微穩定了一些,光暈的邊緣,隱約照出了前方通道盡頭處……一點不同尋常的景象。

那不是出口的天光,也不是新的黑暗。

而是一種……朦朧的、彷彿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極其微弱的、乳白色中帶著淡淡金暈的光芒?

這光芒非常黯淡,若非我們長期處於絕對黑暗,眼睛對光線變得極度敏感,幾乎難以察覺。但它確實存在,如同黑暗海洋盡頭的一盞微弱的燈塔,儘管光芒熹微,卻瞬間點燃了我們幾近枯竭的希望!

“前面……有光?”老白的聲音嘶啞而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斌子也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向前方那一點朦朧的光暈。

三孃的身體微微一震,攥著鐲子的手指更緊了幾分。

玄塵道長沒有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儘管這加快對他而言意味著更大的負擔。我們也精神一振,不知從哪裡又湧出了一絲力氣,緊緊跟上。

隨著我們靠近,那乳白帶金的光暈逐漸變得清晰了一些。光源似乎來自於通道盡頭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空氣中,那股沉悶的塵土氣息,似乎也混雜進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溫潤的礦物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啞巴泉硫磺味,卻又更加內斂純粹的味道。

很快,我們走到了通道盡頭。

眼前豁然開朗。

通道連線著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拱形洞窟。洞窟不算特別高,但非常寬闊,穹頂上垂掛著許多形態各異的鐘乳石,地面也矗立著不少石筍。而照亮這洞窟的,正是那些鐘乳石、石筍,以及洞窟四壁和地面上隨處可見的一種奇特的、半透明的、呈現出乳白或淡金色澤的礦物!

這種礦物自身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微光,雖然每一塊的光都不強,但數量極多,將整個洞窟映照得一片朦朧而夢幻,如同一個沉睡在地底深處的、由暖玉構築的殿堂。光線並不刺眼,反而帶著一種溫潤的、彷彿能撫慰人心的暖意。空氣中瀰漫著的那種溫潤礦物氣息,正是來源於此。

“這是……石髓?”我驚訝地看著那些發光的礦物。它們與我們在礦洞中敲下的石髓外形有些相似,都是溫潤的半透明質感,但顏色更加純淨,光澤更加內斂柔和,而且……似乎能自己發光?礦洞中的石髓,只是反射火把光芒,本身並不發光。

“不完全是。”玄塵道長走近一根發光的石筍,仔細觀察,甚至用手指輕輕觸控了一下表面。“此物質地更純,靈氣內蘊,光華自生……恐怕是石髓礦脈經歷了極其漫長歲月的地氣孕育、或者特殊地質變化後,形成的……‘髓玉’?或者說,是石髓精華凝聚到一定程度後的異變產物。其蘊含的至陽純正之氣,遠比普通石髓精純、溫和、持久。”

“髓玉?”老白也走近,感受著那礦物散發出的溫暖氣息,肋側的傷痛似乎都緩和了一絲。“這東西……對掌櫃的傷……”

“或許有用。”玄塵道長沉吟道,“其性溫潤平和,陽氣精純,或許能緩慢滋養老居士枯竭的生機,逐步滌盪骨髓深處殘存的陰毒怨氣,且不至於像普通石髓那般猛烈,引發反撲。只是……如何取用,需斟酌。”

斌子聞言,立刻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黃爺放下,讓他靠在一根散發著溫暖光暈的粗大石筍旁。黃爺的臉色在髓玉柔光的映照下,似乎不再那麼灰敗得嚇人,雖然依舊昏迷,但呼吸似乎真的平穩了那麼一絲絲。這微弱的變化,足以讓我們欣喜若狂。

“這裡……好暖和。”三娘輕聲說道,她鬆開了緊攥著我的手,嘗試著自己站住。髓玉的光芒照在她蒼白的臉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驅散了些許死氣,顯露出幾分屬於她這個年紀的、脆弱的美麗。

“大家先在這裡休息,處理傷口,恢復體力。”玄塵道長做出了決定。這個洞窟相對隱蔽,有穩定的光源和溫暖的氣息,更重要的是,那些髓玉散發的氣息似乎對傷勢和心神都有一定的安撫、滋養作用,是眼下絕佳的休整地點。

我們終於能暫時停下亡命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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