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沒眼力見的東西(1 / 1)
何雨生指節在桌面上輕輕釦了兩下。
“現在是八點十五分。張副科長,廠裡的上班時間是八點整。這一刻鐘,你是去視察工作了,還是夢遊去了?”
“咱們是運輸科,管的是全廠的物資命脈,身為領導幹部,帶頭遲到,把廠規廠紀當兒戲?”
張文斌臉上的皮肉扯動了兩下,把手裡的油紙包往旁邊桌上一扔,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嗨,何科長這話說得,太上綱上線了。路上碰見個老熟人,多聊了兩句。咱們搞運輸的,靠的不就是人脈嘛。”
他隨手抓起桌上剩下的一個肉包子,往何雨生面前遞了遞,一臉的兵油子氣。
“還沒吃吧?來一個?這可是東直門那家的,味道絕了。”
這一番插科打諢,顯然是沒把何雨生的警告當回事。
說完,他大搖大擺地拉開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翹,哼起了小曲兒。
一直盯著這邊的李大奎見狀,立馬來了精神。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臉橫肉都要笑出一朵花來,抓起暖水瓶就往張文斌跟前湊。
“哎喲,張科長,您這一路辛苦!趕緊喝口熱茶潤潤嗓子,這可是我剛給您沏的高碎,香著呢!”
這一嗓子喊得中氣十足,整個辦公室的人都聽得真真切切。
這是赤裸裸的站隊,是當眾打新科長的臉。
李大奎一邊倒水,一邊斜眼瞥著何雨生,滿臉的挑釁。
砰!
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茶杯蓋子都跳了起來。
何雨生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一瞬間,他身上那股子在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煞氣,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
“李大奎!”
這一聲怒喝,震得李大奎手一抖,滾燙的開水直接澆在了手背上。
“啊!”
李大奎慘叫一聲,暖水瓶差點扔出去,捂著手驚恐地看向何雨生。
何雨生幾步跨到李大奎面前,身形死死罩住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子。
“這裡是軋鋼廠運輸科,不是天橋茶館!你是國家的職工,不是他張文斌的家奴!”
“當著我的面搞這一套拉幫結派、阿諛奉承的把戲,你想幹什麼?想造反嗎?”
“給我站直了!”
李大奎被這股駭人的氣勢嚇得兩腿發軟,那是真正見過血的人才有的殺氣,他這種只會窩裡橫的無賴哪見過這個陣仗。
他哆哆嗦嗦地靠著桌子,臉上煞白,連那個燙傷的水泡都忘了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原本還在抖腿哼曲的張文斌,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一跳。
他下意識地收起了二郎腿,手裡的半個包子僵在半空。
這姓何的不是個司機嗎?怎麼身上有這麼重的殺氣?
眼看氣氛僵到了極點,張文斌知道再不說話,這李大奎就要被嚇尿褲子了,那打的也是他的臉。
他乾咳一聲,臉上擠出難看的笑,站起來打圓場。
“那個……何科長,消消氣,消消氣。”
“這大奎就是個粗人,沒文化,不懂規矩。他這也是看我遲到了,想讓我趕緊進入工作狀態嘛。”
說著,他狠狠瞪了李大奎一眼,裝模作樣地罵道。
“還不滾回去幹活!沒眼力見的東西,何科長那是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
李大奎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縮回了自己的座位,腦袋恨不得塞進褲襠裡。
早會就在這種詭異而壓抑的氣氛中結束了。
何雨生雖然壓住了火,但他記得李貴平的囑咐,沒有當場把張文斌怎麼著,只是公事公辦地佈置了任務。
剛散會,後勤處的一個幹事就敲門探進頭來。
“何科長,李主任請您過去一趟。”
來到李貴平的辦公室,煙霧繚繞。
李貴平站在窗前,指尖夾著煙,見何雨生進來,揮手示意他關門。
“坐。”
李貴平轉過身,神色凝重,壓低了聲音。
“我知道你那一肚子火。但現在,還得忍。”
何雨生皺著眉,從兜裡摸出煙盒,給李貴平續上一根,自己也點了一根。
“李廠長,這幫人太猖狂了。不僅是貪,是把運輸科當成了他們的私家花園。”
“所以才要連根拔起。”
李貴平吐出一口菸圈,目光深沉。
“調查組已經悄悄進駐了,咱們的人正在查這三年的舊賬。特別是從幾個老實巴交的老司機那兒入手,摸排虛報的油耗和維修費。”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嚴肅。
“這事兒水深得很,後面牽扯的不止一兩個人。這次動刀子,怕是要讓咱們廠傷筋動骨。雨生,你一定要穩住,千萬別打草驚蛇,讓他們有了防備銷燬證據。”
何雨生狠狠吸了一口煙,菸草的辛辣在肺裡翻滾。
“我就是替那些兄弟們憋屈。沒日沒夜地跑車,最後血汗錢都被這幫蛀蟲給吞了。”
“放心,吞進去多少,我就讓他們吐出來多少,還得把牢底坐穿!”
李貴平眼神狠厲,那是老革命才有的決斷。
從李貴平那兒出來,何雨生心裡的底氣足了不少。
他回到科室,沒有回自己的獨立辦公室,而是端著茶杯在在大辦公室裡踱步,看似巡視,實則觀察。
沒過多久,一陣爭執聲從報銷視窗那邊傳來。
“張科長,您這也太不講理了!”
一個五十多歲、皮膚黝黑的老司機,手裡攥著幾張皺巴巴的單據,急得臉紅脖子粗。
這人何雨生認識,叫王鐵柱,是個老實人。
張文斌翹著腿坐在裡頭,手裡轉著鋼筆,眼皮都沒抬一下。
“老王,規矩就是規矩。去保定出車,標準就是四天。你這單子上寫著五天,這多出來的一天食宿費,財務那邊怎麼過?”
“可那是下暴雨啊!”
王師傅急得直拍大腿,聲音都在顫抖。
“那天雨大得連路都看不清,前面橋都被沖垮了,我敢開嗎?那一車鋼材要是出了事,把我這把老骨頭賣了都賠不起啊!我在招待所多住了一宿,那是為了保全國家的財產!”
張文斌把單子往外一推,一臉的不耐煩。
“天要下雨孃要嫁人,那是老天爺的事,我管不著。制度上沒寫暴雨能延期,這一天的錢,你自己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