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這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1 / 1)
王鐵柱抹著眼淚,用力點頭。
“何科長為了這事兒,直接衝進辦公室把張文斌給罵了!我都看見了,科長那是拿著前程在保咱們啊!”
陳麻子手裡的菸頭燙到了手指,他猛地一哆嗦,卻顧不上疼。
這麼多年了,運輸隊的司機就像是後孃養的,幹最累的活,受最多的氣。
領導們只要不出事,誰管他們死活?
可今天,來了個不一樣的。
“科長……”
陳麻子聲音有些發澀,把手裡那半截煙狠狠踩滅在地上。
“以前咱老陳覺得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今天我服了。這煙,我抽得燙嘴,但心裡痛快!”
何雨生看著這兩個滄桑的漢子,心裡也是一陣發酸。
四塊八毛錢。
這就是一個家庭的救命錢,也是這幫漢子的尊嚴。
他伸手拍了拍王鐵柱顫抖的肩膀,又看了看陳麻子,目光堅定而溫和。
“別說什麼保不保的。這錢是你們拿命換來的,是國家給的規矩,不是誰的恩賜。”
“我何雨生既然坐在這個位子上,就一句話——”
“只要我不倒,咱們運輸隊的弟兄,就不能受委屈。以後有什麼難處,有人敢給你們穿小鞋,直接來找我。天塌下來,我頂著。”
辦公室的門板還在微微震顫,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卻關不住屋裡那一團即將炸裂的火藥味。
張文斌把桌上剩下的半杯殘茶連帶著搪瓷缸子狠狠摜在了地上,茶水四濺,白色的瓷片崩得滿地都是。
他胸口劇烈起伏,那一臉的橫肉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在不斷抽搐。
沒想到,真的沒想到。
何雨生這個剛轉業回來的大老粗,竟然敢當著那麼多下屬的面,直接掀桌子,半點官場的情面都不講。
房門被人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李大奎縮頭縮腦地溜了進來,順手反鎖了門。
看著滿地的狼藉,李大奎嚥了口唾沫,湊到辦公桌前壓低了聲音。
“科長,要不……咱這兩天先避避風頭?我看這姓何的有點邪性,不像是一般的生瓜蛋子,剛才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怕是已經察覺到咱們賬面上的那點事兒了。”
“避風頭?避個屁!”
張文斌猛地轉過頭,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了李大奎臉上。
他冷笑一聲,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伸手扯鬆了勒得慌的風紀扣。
“李大奎,你這就是軟骨頭!他何雨生是個什麼東西?不過就是仗著過去那點軍功,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莽夫!在這軋鋼廠,在這四九城,辦事是講規矩、講人脈的!他這種不管不顧的搞法,那是破壞大局,是在給上級領導上眼藥!”
張文斌從煙盒裡抖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劃火柴的手還有些哆嗦,但眼裡的陰毒卻越來越盛。
“他以為替幾個窮司機出頭就是英雄了?幼稚!上面有王副廠長頂著,只要咱們咬死了是照章辦事,他能把天翻過來?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的刺兒頭,蹦躂不了幾天,上面自然有人會收拾他。”
深吸了一口煙,張文斌眯起眼,隔著繚繞的煙霧盯著李大奎。
“聽著,不管他何雨生想幹什麼,咱們運輸科的規矩,一條都不能變。油耗、補貼、排班,以前怎麼定的,現在就怎麼執行!不,要更嚴!更狠!”
“他不是想當好人嗎?他不是想護著那幫泥腿子嗎?我倒要看看,他渾身是鐵能打幾顆釘,幾百號人的吃喝拉撒,他能不能事事都管得過來!”
李大奎原本還在打鼓的心,被這番話一點撥,頓時又活泛了起來。
既然有王副廠長這棵大樹,又有張科長頂在前面,那他還怕個球?
只要制度握在手裡,整那幫司機還不是跟捏死只螞蟻一樣容易?
“明白了科長!您就瞧好吧,我這就去安排,保證讓那姓何的焦頭爛額,顧頭顧不了腚!”
李大奎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狗仗人勢的笑容,把胸脯拍得震天響,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
一小時後,運輸科走廊的公開欄前。
李大奎手裡拿著一張剛墨跡未乾的大紅紙排班表,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往牆上厚厚地刷了一層漿糊。
“啪”的一聲,排班表被重重地拍了上去。
他退後兩步,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眼神在幾個特定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冷冷一笑。
幾個正好下班路過的司機湊了過來,原本還指望能看到點新氣象,可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表格上一掃,臉色瞬間都變了。
“怎麼又是大西溝?這都第三回了!”
人群裡,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子猛地擠到最前面,死死盯著那個名字,臉色煞白。
他是陳帆,進廠不到半年的新司機,平時最是老實肯幹。
“李幹事!”
陳帆轉過身,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委屈。
“這排班是不是搞錯了?咱們隊裡有規定,大西溝那是鬼見愁的路況,一邊是懸崖一邊是落石,老司機都不敢連著跑。按規矩得輪換著來,我這個月已經跑了兩趟了,車的大梁都要顛散架了,怎麼下週還是我?”
周圍的幾個老司機也跟著嘆氣,有人想張嘴幫腔,可一看到李大奎那張拉得老長的馬臉,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誰都知道,這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張文斌這是在拿軟柿子捏,給何雨生上眼藥呢。
李大奎揹著手,慢條斯理地轉過身,眼皮子耷拉著,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斜睨著陳帆。
“搞錯?陳帆同志,你這個思想覺悟很有問題啊。”
他撇著大嘴,一副公事公辦的官僚腔調。
“咱們是工人階級,是革命的一塊磚,哪裡需要往哪搬。怎麼著?挑肥揀瘦?覺得組織上虧待你了?大西溝是難跑,可那也是為了建設祖國運送物資!讓你去,那是組織上對你技術和意志的考驗,你應該感到光榮才對!”
陳帆急得眼圈都紅了,雙手攥著工裝的衣角,指節發白。
“可……可這也不能往死裡整啊!我的車況您也知道,剎車一直有點軟,申請維修也沒批下來,再去大西溝,那就是拿命在賭啊!李幹事,能不能換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