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吃了你的給我吐出來(1 / 1)
陳帆靠在門框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地面,嘴角扯出難看的笑。
“王師傅……我沒事,就是有點累。可能……這就是命吧。”
那是徹底絕望的人才會有的死寂。
“命個屁!”
王鐵柱一把抓住陳帆的肩膀,使勁晃了晃。
“陳帆,你醒醒!這時候認命就是找死!走,跟我走!去找何科長!”
陳帆木然地搖了搖頭。
“沒用的……官官相護,張文斌想整死我,找誰都沒用。以前也不是沒找過,最後還不是穿小鞋穿得更厲害……”
“不一樣!這回真不一樣!”
王鐵柱急得直跺腳,指著陳帆的鼻子吼道。
“你剛才沒聽見嗎?何科長那是真的敢替咱們出頭!他現在就在南頭汽修隊那邊,跟你師父陳麻子在一塊兒呢!連你師父那個倔驢脾氣都服他,你還有什麼不信的?”
周圍的幾個老司機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勸。
“是啊小陳,去試試吧,總比去大西溝送死強!”
“那何科長看著真不像壞人,你就去見見!”
陳帆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著周圍這一張張焦急的臉,又看了看王鐵柱那雙滿是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睛。
心裡那潭死水,微微晃動了一下。
真的……會有用嗎?
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真的還有人會為了他這麼個無足輕重的小司機,去得罪那些高高在上的領導嗎?
“去吧!陳帆!”
王鐵柱不由分說,推著他的後背就把他往外搡。
“就算不為何科長,你去找你師父陳麻子哭訴兩句也行啊!別在這兒等死!”
被眾人連推帶勸地弄出了更衣室,被冷風一吹,打了個寒顫。
陳帆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最後的決心,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一步一步朝汽修隊的方向挪去。
死馬當活馬醫吧。
陳帆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到廢舊輪胎堆旁,視線有些模糊。
不遠處,那個身形挺拔的年輕人正側身聽著什麼,那是新來的何科長,脊樑骨挺得很直,旁邊那道佝僂著背的身影,正是自己的師父陳麻子。
“師……師父。”
陳帆嗓子眼裡像是堵了團棉花,聲音飄忽得差點被風吹散。
陳麻子猛地回頭,瞧見徒弟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哪裡還是那個精神抖擻的小夥子,眼窩深陷發青,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晃晃悠悠,彷彿一陣風就能給颳倒。
“你怎麼搞成這副德行了?”
陳麻子扔下手裡的扳手,三兩步跨過去,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徒弟,滿手黑油印在陳帆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上。
何雨生轉過身,眸子在陳帆身上掃了一圈,眉頭瞬間皺起來。
這種眼神他在戰場上見過太多,那是透支到了極限。
“科長,這就是我那徒弟,陳帆。”
陳麻子聲音裡帶著顫音,扭頭看向何雨生,眼裡滿是祈求。
“小帆,別怕,有什麼委屈儘管說!何科長是咱們的青天,他能給咱們做主!”
陳帆抬起沉重的眼皮,對上何雨生那雙沉靜卻又蘊含著力量的眼睛,原本那點畏縮不前的怯懦,奇蹟般地消散了幾分。
他嚥了口唾沫,乾澀的喉嚨火燒火燎地疼。
“科長……李大奎剛貼了排班表,讓我出車跑大西溝。”
陳帆的聲音有些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三趟了。”
何雨生的臉色沉了下來,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遞過去,沒點火,只是塞進陳帆手裡讓他攥著定神。
“大西溝?我記得那是條廢線,路況差,除非緊急任務,一般不派單車走。”
“何止是路況差!”
陳麻子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唾沫星子橫飛。
“那地方就是鬼門關!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淵,路面上全是暗冰。老手跑一趟都得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回來還得歇兩天緩神。小帆才出師半年,連著讓他跑三趟,這是要絕他的戶啊!”
陳帆攥著那支菸,指節泛白,眼眶一下子紅了。
“我去過後勤處找李幹事,想申請換條線,或者……哪怕多給半天休息時間也行。我有胃病,連著跑兩天沒吃上一口熱乎飯,實在是頂不住了。”
“他怎麼說?”
何雨生語氣平靜,但這平靜底下,彷彿壓著即將噴發的火山。
“李大奎……他罵我矯情。”
陳帆低下頭,淚水砸在滿是油汙的膠鞋上。
“他說運輸科不養閒人,不想幹就滾蛋,後面排隊等著進廠的人多得是。還說……這趟跑完,上個月拖欠的出車補貼才能發,要是不跑,之前的錢也都扣了充公。”
“咔嚓!”
一聲脆響。
何雨生手裡那盒剛掏出來的火柴,被硬生生捏扁了。
連周圍呼嘯的風聲似乎都低了下去。
何雨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佈滿寒霜,眼底燃著怒火。
拿人命當兒戲,拿公權當私器!
這哪裡是國營大廠的運輸科,這分明是舊社會的把頭在壓榨包身工!
“簡直是混賬!”
何雨生猛地一腳踹在旁邊堆得像小山似的廢輪胎上,一聲悶響,最頂上的幾個輪胎滾落下來,砸起一片塵土。
他轉過身,雙手按住陳帆單薄的肩膀。
“陳帆,聽我的命令。明天的車,不出了。”
陳帆愣住了,慌亂地擺手。
“不……不行啊科長,不出車算是曠工,要被開除的,而且我的補貼……”
“我看誰敢開除你!”
何雨生一聲暴喝,震得兩人耳膜嗡嗡作響。
“這天底下的理,大不過人命二字!你現在的狀態上路就是送死,不僅是你死,還得搭上一車國家財產!這種安排毫無人性,我不批!”
他鬆開手,替陳帆整理了一下歪扭的衣領,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你現在就回家,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什麼時候養足了精神,什麼時候再來上班。至於大西溝這條線,以後怎麼跑、誰來跑、拿多少錢,我重新定規矩!”
“可是……李大奎那邊……”
“那是我的事。”
何雨生冷哼一聲,眼中的殺氣畢露。
“吃了你的給我吐出來,拿了你的給我送回來。那筆被扣的補貼,少一分錢,我扒了他李大奎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