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這次不是喝茶(1 / 1)
這幾天吳萬豪其實一直沒閒著。
別看外頭都覺得他已經快不行了,什麼學區房、什麼舊改、什麼安置房、什麼過渡費,一條條都在往他身上壓,好像隨時就要塌下來一樣,但真正到了這個份上,像吳萬豪這種人,反而不會一下就老實的。
因為他做生意做了這麼多年,最擅長的就是給自己找縫,哪怕只剩一條縫,他都想鑽一鑽。
所以酒局散了以後,他一邊罵那幫地產老闆不講義氣,一邊也沒閒著,先是讓法務重新梳理專案合同,看哪些能切,哪些能甩,哪些能往“銷售個人誇大宣傳”上推。再就是讓財務把集團這些年和錦安家園、東城名郡、東城臻園幾條線上的資金重新做一遍,看看到底哪些錢還能往回圓一圓。
還有一個事情,他也在做,就是找人。
因為說到底,吳萬豪心裡很明白,錢和合同那些東西,有時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後邊沒人願意搭理你了。
這體制裡也好,生意場上也好,大家最怕的不是你出事,最怕的是你出事以後,連個願意說句話的人都沒有。
所以吳萬豪這兩天,電話打了不少,飯局也約了幾個,只不過呢,結果都不怎麼好。
有的人說在外地。
有的人說身體不舒服。
還有的人倒是接電話了,說話也很客氣,左一句“吳總別急”,右一句“先穩一穩”,聽起來像安慰,實際上和沒說差不多。
這就很說明問題了。
人家不是不接你電話,是接了以後,也不給你一句實在話。因為大家心裡都清楚,你現在這個事,不是小打小鬧,也不是罰個款、補個手續就能過去的。誰這時候跟你靠太近,萬一火燒過來,那就是自找的。
吳萬豪在這上頭,其實是有心理準備的。
可即使有準備,真碰上了,還是憋屈。
尤其是當天上午,律師過來給他彙報,說市裡那邊已經在並材料了,學區房銷售話術、平臺洗殼、舊改壓價、過渡費挪用,這幾條線要是真往一塊兒擰,後邊就不是簡單退錢認錯的事。
吳萬豪聽完,臉色就一直不好看。
他辦公室裡那個菸灰缸,上午剛讓秘書換過,結果不到中午,裡頭又滿了。
秘書進來送茶的時候,聞見屋裡那股煙味,都有點不敢多待。
“吳總,法務那邊的人已經到了,在小會議室等著。”
“讓他們等。”
吳萬豪頭都沒抬,繼續看手裡的那幾頁材料。
這幾頁材料,是市場部連夜從幾個銷售群裡扒出來的聊天記錄和客戶回訪話術。說白了,他還在想,後面實在不行,就繼續往“銷售誇大”“中介亂說”上推,哪怕推不乾淨,也得推掉一部分。
不過他看著看著,心裡就有點煩。
因為這種時候,再去糾這些細節,其實已經晚了。
前邊的事太多了,已經不是哪一句廣告詞、哪一個中介瞎吹牛的問題了,而是一整套東西都開始往外冒了。
想到這兒,吳萬豪把材料往桌上一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嫌茶涼,皺著眉頭放下了。
這人就是這樣。
平時最講排場,也最講體面,辦公室裡擺件講究,茶葉講究,連煙都要專門從省城帶。可真到了麻煩上頭的時候,他最先顧不上的,反而就是這些。
門外又有人敲門。
秘書推門進來,低聲說道:“吳總,東城建設投資那邊來電話了,說下午想請您過去一趟,談談錦安家園整改和專案交接配合的問題。”
吳萬豪一聽這話,臉當場就沉下來了。
“請我過去?”
秘書點點頭:“說是請您過去溝通。”
吳萬豪冷笑了一聲。
請。
這字眼說得好聽。
可到了現在這個時候,誰還不知道這“請”裡邊有幾分是真的,幾分是假的。
不過他也沒說不去。
因為他現在也想知道,市裡到底想怎麼收這個口。前邊打得這麼狠,摘牌的摘牌,發錢的發錢,酒局也被拆了,下一步如果只是讓他認點賬、交點控制權,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扛。
所以他想了想,還是站起身來。
“通知法務、財務,再叫上專案那邊的人,跟我一起去。”
秘書應了一聲,趕緊出去安排。
半個多小時以後,吳萬豪的車到了東城建設投資集團。
接待的人倒是規規矩矩,把他們領進了會議室,茶也上了,門也關了。看起來像是正常開會。
可吳萬豪一進屋,心裡就有數了。
因為屋裡的人不對。
平臺那邊的人在。
住建的人在。
財政和房管也在。
顧言也在。
秦峰竟然也坐在一邊。
再往主位那邊看,楚天河已經到了,桌前擺著一摞材料,不厚不薄,正低頭翻著。
吳萬豪心裡咯噔一下。
這陣勢,就不是來跟他講整改配合的。
但他臉上還是沒露出來,進門以後甚至還帶了點笑,先和楚天河打了個招呼。
“楚市長,今天這是又把人都請齊了啊。”
楚天河抬頭看了他一眼,神情很淡。
“坐吧。”
吳萬豪點點頭,帶著法務和財務坐下。
這時候他還想穩。
因為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先亂。你一亂,別人就知道你心虛了。
所以他坐下來以後,還主動把話往回拉了一句:“前面東城名郡和錦安家園的事,集團這邊一直在梳理,也準備積極配合市裡把問題解決。老百姓的事是大事,這個我們有態度。”
顧言坐在一邊,聽著這話都想笑。
他是真服這種人。
刀都架脖子上了,嘴裡還能把話說得這麼圓。
楚天河倒沒急著懟他,而是把桌上一份材料推了過去。
“先看看這個。”
吳萬豪低頭一看,是東城名郡那批銷售錄音和宣傳材料的彙總。
他看了一眼,沒吭聲。
這東西他早知道有。
後面材料一份一份又推了過來。
第二份,是平臺那邊專案法務的歷史修訂稿和內部郵件。
第三份,是錦安家園過渡費撥付和內部統籌借支的資金流向。
第四份,是舊改“特殊住戶推進名單”和一部分錄音轉寫。
吳萬豪看著看著,臉上的笑就有點掛不住了。
因為這些東西單拎一份出來,他都還能想辦法解釋一二。可現在一摞摞擺一塊兒,味就完全變了。
這就像什麼呢?
就像一個人原來以為自己只是衣服上沾了幾塊泥,結果現在一照鏡子才發現,原來從頭到腳都髒了。
吳萬豪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楚市長,很多事情不能這麼拼著看。地產專案本來就複雜,舊改、平臺、宣傳、配套、資金週轉,這裡邊有些問題確實存在,但也有很多是歷史遺留和實際操作中的偏差。你現在把這些全擰到我一個人身上,恐怕也不客觀吧。”
這話說得還是很老道的。
先承認有問題。
再講複雜性。
最後再說一句“不能全算我頭上”。
這就是吳萬豪這類人最擅長的。
他從來不跟你硬頂死,他永遠都給自己留一條“客觀因素”的路。
顧言聽到這兒,往後一靠,臉上全是冷意。
“偏差?”
“你拿學位賣房叫偏差,拿安置房給商品房讓路叫偏差,拿過渡費去填別的專案也叫偏差?”
他說到這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吳總,你這偏差可真夠會挑地方偏的。”
吳萬豪沒理顧言,只看著楚天河。
他心裡還存著最後一點念想,就是這件事能不能再往“整改”和“責任劃分”上拉一拉。只要不直接定死,後面總還有周旋空間。
可楚天河下一句話,就把那點空間狠狠幹掐掉了。
“吳萬豪。”
“你到現在還覺得,自己是在做專案,是在做生意,是在搞複雜問題協調?”
吳萬豪心裡一沉。
楚天河看著他,語氣很平,可每個字都壓得很實。
“你拿孩子賣房,拿老人騰地,拿安置房墊錢,到了今天,還想跟我講偏差?”
這句話一出來,吳萬豪臉色當場就變了。
前面那些材料、那些資料,他都還能扛。
因為那些東西再狠,也是紙。
可楚天河這句話,直接把這事的皮扒了。
你不是在做專案。
你是在吃人!
會議室裡一下靜了下來。
吳萬豪帶來的法務和財務坐在那兒,連頭都不敢抬。
他們也知道,楚天河這句話一落,事情就不是“怎麼整改”了,而是“怎麼定性”了。
吳萬豪沉了幾秒,嘴角動了動,還想再往回扳。
“楚市長,真要說吃人,那話就太重了。我們企業前面也不是沒投入,舊改和開發不是單方面獲利……”
“你投入什麼了?”楚天河直接打斷他。
“你投入的是宣傳話術,是洗殼合同,是過渡費挪用,是假交房節點!”
“你真要有本事,就別拿老人家的病床邊去磨協議,別讓孩子的學位焦慮變成你們的利潤表!”
這一句比前面還狠。
吳萬豪聽完以後,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他是真沒想到,楚天河今天一點回旋都不給。
顧言這時候也不再和他兜了,直接把總賬表往前一推。
“學區房這一條,你跑不掉。舊改壓價這一條,你也跑不掉。平臺和法務洗殼、過渡費借支、假交房節點,這幾條往下一合,你還想靠哪條路往外鑽?”
吳萬豪低頭看著那張總表,半天沒說話。
他不是第一次看見賬。
可像今天這樣,被人一筆一筆、一個環節一個環節併成一張總賬放在面前,他還是第一次。
這時候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這回恐怕真不是“出點血”就能過去的。
有些局,一開始你是覺得自己能算明白的。
可等真走到最後,你才發現,別人比你算得更明白。
楚天河前面沒急著抓他,不是沒證據,是在等這些東西一條條並起來。等到並起來的時候,就不是一件兩件事的問題了。
想到這兒,吳萬豪臉上的血色慢慢退了點。
可他嘴上還是不肯松。
“就算這樣,也該先給企業一個自查整改的機會吧。總不能一出問題,就直接……”
“直接什麼?”秦峰這時候開口了。
他坐在一邊,聲音不高,可那股壓人的勁一點都沒少。
“直接讓你進去把這些賬慢慢想明白?”
吳萬豪看了秦峰一眼,眼神裡終於有了點慌。
因為秦峰一開口,味道就不一樣了。
這不是繼續談。
這是要收了。
而且他也明白,這次真不是像以前那樣“請去配合瞭解一下”。
果然,下一秒,秦峰已經站起來了。
他把面前那份程式檔案往桌上一放,聲音平平的。
“吳萬豪,關於東城名郡專案涉嫌虛假宣傳、舊改補償異常、平臺資金使用異常以及錦安家園相關問題,請你配合調查。”
這話說得很官方。
可在座的人都聽得出來,這就是帶走了。
吳萬豪臉色一下就白了。
他下意識也站了起來,第一反應還想撐著老闆架子:“秦局,有什麼問題我可以解釋,也可以讓法務配合。你們這樣,會不會影響企業正常運轉和專案穩定?”
這話放在平時,多少還有點力道。
可放在今天,已經沒用了。
楚天河看著他,臉上沒怒,也沒笑,就那麼淡淡地說了一句。
“吳萬豪,你到現在還覺得,自己是在談專案穩定?”
“你不是做生意,你是在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