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工人堵門(1 / 1)
市長這個位置呢,很多時候看起來是風光的。
什麼大會小會,什麼簽字批示,什麼調研講話,好像一切都很有章法,也很體面。
但是真正幹起來的時候,其實很多事情根本不會按那個章法來。
尤其是像江城現在這種情況,前邊舊改、學區房、安置房一串事情剛剛壓下去,後邊稍微鬆一口氣,別的雷就又會冒出來。
而且這些雷呢,還不是一個個規規矩矩排著隊來的。
它往往是突然就炸了!
楚天河是早上八點剛到辦公室的。
小王給他泡了杯茶,桌上的材料還沒擺開,秦峰那邊的電話就先打過來了。
“市長,後門讓人堵了。”
楚天河一聽,先是一愣,接著就站了起來。
這個堵門呢,也要分情況的。
有些是信訪的,有些是故意鬧的,還有一些呢,是真逼到沒辦法了,才走這一步。
秦峰在電話裡繼續說道:“不是普通上訪,是體育新城專案的工人。人數不算太多,三四十號人,但是情緒挺衝。喊的是拖欠工資和工程款的問題。”
楚天河拿起外套就往外走,邊走邊問:“誰的專案?”
“城發投。”
“誰施工?”
“下面掛的是三建那邊的隊伍,分包出去好幾層了,現在最底下那層包工頭扛不住了,帶著工人過來了。”
這一下,楚天河心裡大概就有數了。
像這種事情呢,說複雜複雜,說簡單也簡單。
表面看是工人討錢。
實際上呢,很多時候上邊早就撥了,賬上也早就走了,只不過錢在往下走的過程中,一層一層給截住了,最後真正幹活的人反倒成了最苦的。
所以很多工程專案,最後最慘的,不是上邊拍板的人,也不是坐辦公室的人,而是底下拿著安全帽和扳手,天不亮就上工地的人。
楚天河下樓的時候,顧言正好從另一邊過來。
“出什麼事了?”顧言問道。
“體育新城工人堵門。”
顧言一聽,臉色當時就有點不好看了。
“又來?”
說實話,他現在對“專案”這兩個字都有點敏感了。前邊學區房、舊改、安置房,已經證明了一件事,江城很多漂亮專案背後都不怎麼幹淨。不是這裡邊墊了錢,就是那裡邊養了人,再不然就是拿民生的口子去填面子工程。
所以一聽體育新城停工、工人堵門,顧言第一反應就不是“誰欠錢了”,而是“這錢又讓誰給挪了”。
楚天河沒多說,三個人直接下樓。
市政府後門這邊呢,平時其實是很安靜的。
上訪的人也好,辦事的人也好,正常都走前邊,後門更多是單位內部車輛出入,或者說臨時運材料之類的。
所以工人堵在後門,這個意思其實很明確。
人家不是來鬧場面的,是知道前門有規矩、有流程、有保安、有信訪接待,過去了先得排隊,先得登記,先得等。
他們等不起了!
後門近,堵得更直接,也更容易讓裡邊坐辦公室的人聽見動靜。
楚天河剛走到後門走廊,就先聽見外邊的吵嚷聲了。
不是亂喊亂叫那種。
是帶著火氣、也帶著委屈的那種你一句我一句。
“活幹完了不給錢,這算什麼事?”
“家裡孩子學費都等著交呢!”
“材料商天天堵我電話,我都快不敢開機了!”
“說是市裡重點工程,重點工程就能不發工資了?”
楚天河一出去,門口的人就先愣了一下。
有幾個工人認出了他,交頭接耳起來。
“哎,那是不是楚市長?”
“好像是……”
“電視上見過!”
這時候,最前頭一個戴黃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往前走了兩步,情緒很衝,但還算剋制,扯著嗓子說道:“楚市長是吧?我們也不想堵政府的門,可我們是真活不下去了!”
這人一開口,楚天河就看出來了。
這是包工頭。
不是那種大老闆,就是最底下帶班組、墊人工、墊材料、墊機械租賃費的那種小包工頭。這樣的人呢,平時在工地上看著挺橫,手裡帶著幾十號人,吼一嗓子也挺有氣勢,但真到了上邊不給錢的時候,最先崩的也是他們。
因為工人盯的是他,材料商找的也是他,後邊家裡人罵的還是他。
楚天河點點頭,看著他說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趙海旺,體育新城二標段給排水那塊是我帶人乾的。”
“欠你多少?”
趙海旺一聽這話,明顯愣了一下。
他估計也沒想到,楚天河上來第一句不是“先回去”,也不是“找信訪接待”,而是直接問錢。
“我……我這裡連人工帶材料,壓了差不多一百六十多萬。”趙海旺說著,情緒又上來了,“下面工人工資我已經墊了兩個月了,再墊我真墊不起了!他們上邊一層層都說正在協調,協調個屁啊,協調到現在工地都停了!”
楚天河沒接他這個火,繼續問道:“你上邊是誰結你錢?”
“專案部結給總包,總包結給分包,分包再到我這兒。”趙海旺說到這兒,臉上都是火,“可問題是,現在總包也說自己沒收到錢!上邊都卡死了!”
顧言在一邊聽著,臉已經沉下來了。
這種話一聽就知道,問題不在下面。
下面這些人,壓根沒那個本事把市裡的重點工程玩停。真正能讓整個工程鏈斷掉的,一定是上面有人把錢抽走了,或者說錢壓根就沒按專案該走的方向走。
秦峰站在旁邊掃了一眼,低聲說道:“人數不算多,但都是真幹活的人。不是有人專門組織來衝門的。”
楚天河點點頭。
這和他判斷差不多。
真鬧事的人其實不太會這麼說話,他們喊口號更響,情緒更散。反而這種來堵門的,翻來覆去說的就是工資、材料款、機械款、孩子學費這些具體的東西。
說白了,是被逼到頭上了。
楚天河看著趙海旺,又問了一句:“工地為什麼停?”
趙海旺咬著牙說道:“上邊說體育新城那筆工程款先壓一壓,要保另一個專案的貸款節點。說得挺繞,反正我們聽下來就一句話,錢讓挪走了!”
這話一出來,顧言眼神都變了。
“另一個專案?”
“對。”趙海旺點點頭,“我也是聽總包那邊罵孃的時候說的,說城發投把體育新城這邊本來該走的款,先挪去保什麼文旅古城二期了。說那邊銀行催得急,先保那邊不炸!”
楚天河一聽,臉色也沉了下來。
體育新城是市裡現在擺在明面上的重點工程之一,專案大,盤子也大,按理來說,這種專案的錢應該最不敢亂碰。
可要是連這種專案的錢都敢挪,那就說明城發投那邊已經不是單個專案緊張了,而是整個鍋都快糊了。
楚天河沉了兩秒,轉頭問小王:“城發投的人呢?”
小王趕緊說道:“已經通知了,在路上。”
“住建呢?”
“也在往這邊趕。”
楚天河點點頭,沒再說話,而是又看向趙海旺:“你們今天堵門,是想要什麼結果?”
趙海旺原本火還挺大,可這會兒被楚天河這麼一問,反而頓了一下。
這話其實不好答。
因為按正常邏輯,他們當然是想今天就把錢拿到手。可真讓他說“你現在給我錢”,他自己都知道不現實。
所以他憋了幾秒,最後咬著牙說道:“楚市長,我們不要別的。你給個準話!這活到底還讓不讓人幹,錢到底給不給,給到哪一步!”
這話一說,後邊那幫工人也跟著嚷了起來。
“對,給個準話!”
“別又說研究!”
“我們都聽夠了!”
場面一下又有點起火。
秦峰正準備往前壓一壓秩序,楚天河先抬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看著趙海旺說道:“今天這事,我不給你空話。”
“兩個小時。”
“體育新城的賬、停工的理由、誰簽字挪的錢,我讓他們送到我辦公室。”
“如果拿不出來,不是你們堵門,是我去堵他們的門。”
這句話一出來,後邊明顯靜了一下。
不是說大家一下就信了。
而是這話夠硬,也夠具體。
兩個小時,不是回去等通知,不是研究研究,不是回頭再看。
趙海旺盯著楚天河看了兩秒,像是在判斷這話到底算不算數。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開過來,城發投的副總王啟明和住建那邊一個副局長快步下車,神色都不太好看。
王啟明還沒走近,就先開口說道:“楚市長,這個事情我們已經在積極協調了,體育新城專案目前確實存在階段性現金流壓力,但整體上是可控的,工友們這樣聚集在市政府後門,會不會先讓他們散一下,咱們再……”
顧言聽見這話,臉都黑了。
這套話他太熟了。
什麼階段性、什麼現金流壓力、什麼整體可控,說白了都是空話。
真正的問題一個字沒說!
楚天河也沒慣著,直接打斷了王啟明:“少跟我講這些。體育新城的工程款,是不是讓你們挪去保文旅古城二期的貸款節點了?”
王啟明臉上的表情一下僵住了。
這事他本來還想繞。
結果楚天河上來就點穿了。
後邊那幫工人一聽,也全瞪著他。
王啟明嘴角抽了抽,硬著頭皮說道:“市長,這裡邊情況比較複雜,平臺專案之間有時候確實需要做一些統籌安排,但是絕對不是簡單的挪用……”
“那就把賬拿出來!”楚天河盯著他,聲音一點都不高,可壓得很實,“體育新城專案賬、文旅古城二期貸款還款安排、付款審批、停工函,還有你們平臺最近一個月所有超過五百萬的支付清單,兩個小時內送市政府!”
王啟明臉都白了一點,下意識想解釋:“楚市長,這些材料不是一時半會就能……”
“能不能拿出來,是你的事。”楚天河直接打斷,“拿不出來,那就是你們自己有問題!”
說完,他又看向住建那位副局長。
“工地停工通知是誰收的?”
“體育新城停了幾天?”
“你們為什麼不往上報?”
那副局長一連被問了三個問題,額頭上的汗一下就下來了。
“楚市長,前期專案方反饋說只是區域性施工調整,我們也在跟進……”
“跟進到工人堵了市政府後門,你們才知道?”
這一下,那副局長徹底沒話說了。
趙海旺和後邊那幫工人站在那兒,眼神已經全變了。
前面他們過來堵門,其實心裡也沒底。很多人甚至想好了,實在不行就繼續鬧,鬧到有人給說法為止。
可現在聽楚天河一句句問得這麼具體,直接點城發投、點文旅古城二期、點審批單、點停工函,他們心裡反而慢慢穩了一點。
因為這不像糊弄。
這是真知道問題在哪兒!
顧言站在旁邊看著王啟明那張發白的臉,心裡已經差不多有數了。
這鍋,怕是比他想的還大。
他冷笑了一聲,慢悠悠說道:“王總,聽見沒有?不是讓你回去寫情況說明,是讓你把賬送過去。別想著挑幾頁能看的拿來糊弄,回頭一對不上,更難看的是你自己。”
王啟明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能點頭:“明白,我這就回去準備。”
楚天河沒再理他,而是轉頭看向趙海旺:“你們先別堵門了,回去留幾個人做代表。兩個小時後,結果我給你們。”
趙海旺這會兒情緒也下去一點了,看著楚天河,點了點頭:“好,楚市長,我們等你這句話。”
楚天河嗯了一聲,轉身往回走。
顧言和秦峰跟在後邊,三個人誰都沒多說。
走到樓門口的時候,顧言才低聲罵了一句:“城發投這幫王八蛋,是真把平臺當自家抽屜用了!”
秦峰點點頭:“體育新城這麼大的盤子都敢停,說明裡邊已經不是一兩筆錢的問題了。”
楚天河腳步沒停,只淡淡說了一句。
“今天把賬翻開。”
“我倒要看看,這城發投,到底爛成什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