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今天別跟我哭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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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新城工人堵門這個事情,表面上看是個突發情況,但是真要說的話,也不算完全意外。

因為像江城這種市裡的大工程,專案一多,平臺一多,資金一混,早晚是要出問題的。

只不過這個問題呢,很多時候不會在你準備好的時候出,它往往就是突然一下炸在你臉上。

而且最要命的是,這種事情一旦炸出來,它就不是一個專案的事了。

體育新城能停工,說明城發投這邊的資金鍊條已經亂了。那既然體育新城能停,別的專案會不會也有問題?今天能挪體育新城的錢去保文旅古城二期,明天會不會再從別的地方拆東牆補西牆?

這就是楚天河最煩的地方。

因為你如果只是一個專案爛了,那還能按專案處理。可平臺一旦開始這麼玩,問題就不是一個坑了,而是一片坑。

所以楚天河回辦公室以後,第一件事不是坐下來喝茶,也不是讓秘書先擬什麼彙報材料,而是讓小王直接給幾家平臺打電話。

城發投、文旅投、建投、交投。

平臺的一把手,或者分管的老總,全部到市政府來。

這就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因為平時這種事情,一般不會這麼處理。正常流程呢,先是讓分管副市長或者國資口的人摸情況,再讓平臺報材料,再開個協調會。層層往上走,慢一點,但也穩一點。

可楚天河沒走這個流程。

原因很簡單,體育新城那邊的工人都堵到後門了,這就說明,慢不了了。

而且還有一點,楚天河心裡也清楚,像平臺這種地方,底下的人其實很多時候說不清楚,也不敢說清楚。因為專案一層一層轉,一筆錢一層一層過,真正知道全盤的人,不是財務總監,就是一把手。

你不把這幾個頭頭直接按到桌子前邊,下面人跟你說十句,有八句都是“我不瞭解具體情況”“這個需要回去再核”“可能是專案上臨時調整”。

這種話一點用都沒有。

還不如直接找正主。

九點多一點,第一波人就到了。

最先到的是城發投。

這不奇怪,因為火就是從他們那兒炸出來的,他們也最著急。

來的是董事長鄭建國和副總王啟明。

鄭建國這人五十多歲,個子不高,頭髮梳得很整齊,平時很講派頭,也最愛在各種場合說“城建是城市的骨架”“平臺是政府發展的手臂”這種話。

江城很多人都知道他。

不是因為他級別多高,而是因為這幾年江城大大小小的城建專案,幾乎都能看到城發投的影子。而鄭建國呢,也一直把自己擺在一個“江城建設功臣”的位置上,好像市裡哪條路修了,哪個場館建了,哪個園區開了工,都少不了他一份苦勞。

這種人,其實最難纏。

因為他不光有問題,他還真幹過一些事。

所以很多時候,他就會拿那點功勞給自己當擋箭牌。

城發投一到,沒幾分鐘,文旅投的人也來了。

然後是建投和交投的。

顧言坐在一旁,看著這些人一個個進來,心裡其實已經有數了。

平臺這些老總,平時都很忙的。今天來得這麼快,只能說明一件事,他們自己也知道,體育新城這一下,不是小事。

而且他們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太一樣。

城發投鄭建國臉色不好,但是還算穩,明顯是路上已經想過怎麼說了。文旅投那邊的總經理則是有點發虛,走路都沒平時那麼有底氣。建投和交投的人更有意思,嘴上說是來配合市裡瞭解情況,可那神情明顯就是來探風向的。

這裡邊也有門道。

因為體育新城是城發投的盤,文旅古城二期是文旅投的盤。按理說,今天最該急的就是這兩家。可建投和交投也趕來了,說明什麼?說明他們心裡也慌。

他們怕的不是今天楚天河只收拾城發投和文旅投。

他們怕的是,楚天河順著體育新城這條線,把幾家平臺都翻一遍。

這就很正常了。

平臺之間這幾年互相擔保、互相借殼、互相墊錢,都是常事。今天查城發投,誰知道會不會順手查到自己頭上?

會議室裡人坐齊以後,秘書剛準備按平時那套來,先彙報情況,再請領導講話。結果楚天河直接抬了下手。

“今天別走流程了。”

“先說體育新城。”

這話一出來,屋裡的人都把目光落到了鄭建國身上。

鄭建國咳了一聲,先擺出了那副很標準的老資格姿態。

“楚市長,體育新城這個事,我們城發投有責任,這一點我不迴避。但是呢,這個事情不是一個簡單的欠款問題,也不是說哪個環節故意拖欠工人工資,主要還是平臺整體現金流這段時間確實比較緊……”

這話一開頭,顧言心裡就先冷笑了一聲。

因為這種說法,他太熟了。

什麼叫平臺整體現金流緊張?

翻成人話就是,錢沒按專案走,被抽去填別的窟窿了。

鄭建國接著往下說:“前期市裡幾個重點專案都壓在平臺上,體育新城、文旅古城二期、會展中心配套、東江物流港改擴建,幾個專案節點擠在一塊兒,再加上銀行那邊這段時間放款節奏變慢,確實對我們造成了一些壓力……”

他說到這兒,還特意停了一下。

這也是有門道的。

他這個停頓,就是在等人接話。

正常情況下,這時候分管副市長或者國資口的人就會接一句“大家都不容易”“專案要統籌推進”,然後話題就會往“困難”和“理解”上拐。

可今天沒人接。

因為坐在主位上的不是別人,是楚天河。

鄭建國等了兩秒,發現沒人替自己墊話,只能繼續說道:“當然了,我們也不是推責任。對體育新城一線施工單位和工人這邊的感受,我們城發投是理解的,也在積極協調。像今天這種情況,其實完全可以透過正常溝通機制來解決,沒必要鬧到市政府後門……”

這句話一出來,顧言就忍不住了。

“鄭總,你這話說得可真輕鬆。”

他往前一靠,看著鄭建國說道:“人家工資拿不到,專案停了,你現在覺得人家不該堵門,應該繼續等你們協調。那我想問一句,你們協調到什麼時候算完?”

鄭建國臉色微微一沉,看著顧言說道:“顧主任,平臺運作不是小賣部對賬,這裡邊很多專案和融資安排,不是一拍腦袋就能決定的。”

“對。”顧言點點頭,“不是一拍腦袋,是一堆腦袋湊一塊兒,把體育新城的錢抽去保文旅古城二期了。”

這句話頂得很直接。

鄭建國臉上的那點穩,也終於有點裂了。

王啟明坐在旁邊,臉更是一下就變了。

因為這事前面大家嘴上都繞著說,現在顧言直接給掀開了。

楚天河這時候才開口。

“鄭建國,我只問你一句。”

“體育新城本來該走的工程款,是不是讓你們挪去保文旅古城二期的貸款節點了?”

鄭建國張了張嘴,顯然還想再包裝一下。

“楚市長,平臺專案之間在特定時期做一些統籌安排,這個在城投體系裡其實很常見。我們這樣做的出發點,也是為了防止單個專案資金鍊斷裂,影響更大的盤子……”

這話說得依舊很滑。

既不直接承認挪錢,也不直接否認。

可意思已經夠清楚了。

楚天河聽完,臉色沒什麼變化,只是又問了一句。

“也就是說,挪了。”

鄭建國這次沒法再繞,只能點頭:“做了臨時統籌。”

這就是平臺老總說話的方式。

他絕不會說“挪用”,他會說“統籌”。

絕不會說“拆東牆補西牆”,他會說“平衡現金流”。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聽這些平臺說話,總覺得好像也沒錯,甚至還有點專業。可真把意思翻明白了,其實就是那麼回事。

顧言這時候直接從桌上拿起一張紙,往前一推。

“這是體育新城專案這個月應付工程款節點。”

“這是文旅古城二期那筆到期貸款。”

“中間差了三天。”

“你們這統籌做得可真準啊,拿工人的工資去續文旅古城的命!”

這話一出來,屋裡的人臉色都不怎麼好看了。

文旅投的總經理想張嘴解釋兩句,可話到嘴邊又收回去了。因為他知道,現在越解釋越像心虛。

鄭建國臉色有點發青,但還在撐。

“顧主任,這不是續誰的命,是平臺整體風險控制。真要是文旅古城那邊貸款節點炸了,影響的是整個江城平臺融資信用,到時候受影響的就不止一個體育新城。”

“那體育新城工人的工資就該先炸?”顧言直接頂了回去。

“鄭總,你這演算法挺有意思。風險一來,先讓底下幹活的人扛;面子要保,先保你們最花哨的專案;回頭出了事,再一句平臺整體風險控制。說白了,你們是拿別人的血去給自己臉上抹粉!”

這一下,鄭建國終於有點壓不住了。

他在江城混了這麼多年,平時誰跟他說話不是客客氣氣的,哪怕是分管領導,也多半給他留三分面子。結果顧言今天是半點不讓,甚至有點當面抽臉的意思了。

“顧主任,平臺這些年替江城扛了多少建設任務,你不能因為一個節點問題,就把我們全說成吸血鬼吧?”鄭建國聲音也有些發沉了。

這時候,楚天河看著他,終於開口了。

“沒人說平臺是吸血鬼。”

“但你們現在這麼搞,平臺就真快成吸血鬼了。”

這話說得不重,可比顧言前面那些狠話更壓人。

因為這話不是情緒,是定性。

鄭建國臉色一變,剛想說什麼,楚天河已經繼續往下問了。

“體育新城停工,住建知不知道?”

住建那個副局長趕緊接話:“前期專案方反饋說是區域性施工調整,我們……”

“你閉嘴。”楚天河看都沒看他,“你們後邊再說。”

然後他又看向文旅投總經理。

“文旅古城二期,日均客流多少?”

文旅投總經理一愣,沒想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硬著頭皮回道:“節假日高一點,平時……”

“說實話。”

“平時……平時比較一般。”

顧言在旁邊笑了一聲。

“什麼叫比較一般?昨天那古城街上連鬼都懶得去,你還跟我比較一般呢?”

文旅投總經理臉一陣紅一陣白。

楚天河沒理顧言這句,繼續問:“那為什麼要優先保它的貸款節點?”

文旅投總經理沒法答。

其實答案大家都知道。

因為文旅古城二期看著大,看著體面,看著像個“城市名片”。它真要炸了,場面會很難看。所以哪怕它不掙錢,哪怕街上空著,哪怕商戶都在罵,也得先把它那口氣給吊著。

這就是很多地方平臺最喜歡乾的事。

保面子。

保形象。

至於底下真正幹活的人、真正急著拿錢的人,先往後放一放。

鄭建國這時候又開口了,語氣已經明顯帶了點老資格的架子。

“楚市長,平臺運作和一般行政事務不一樣,有些事情不能只看單個專案的得失。我們這些年在平臺上扛債、扛專案,說白了也是替市裡分憂。你現在要是一刀切,只看眼前,不看大盤……”

楚天河聽到這兒,直接打斷了他。

“鄭建國。”

“今天別跟我哭窮。”

會議室裡一下就靜了。

因為楚天河這句話,是連名字一起叫出來的。

這就說明,他已經不打算再給面子了。

楚天河看著鄭建國,一字一句地說道:“平臺不是你們哭窮的地方,也不是你們拿來講功勞的地方。體育新城停工,工人堵門,這就是結果。文旅古城空著,靠別的專案的錢續命,這也是結果。你現在跟我講你們這些年扛了多少專案,我不否認。可你們要是真會扛,就不該把工人的工資先扔到地上!”

鄭建國嘴角抽了一下,臉色已經徹底不好看了。

他還想再說,楚天河卻沒給他機會,而是直接抬手點了點桌面。

“從現在開始,幾家平臺所有五百萬以上的對外支付,全部暫停。”

“城發投、文旅投、建投、交投,全部做現金流穿透核查。”

“體育新城、文旅古城二期、會展中心配套、物流港改擴建,四個專案的真實支付、擔保、借支、回款,一項一項給我拉出來。”

“今天下午下班之前,第一批材料送過來。”

這幾句話一落,屋裡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因為這不是敲打。

這是直接停手、收權、查底賬了。

鄭建國第一個坐不住,聲音都高了幾分。

“楚市長,這樣搞不行!”

“平臺支付一停,專案怎麼辦?貸款怎麼辦?施工單位怎麼辦?你這是要讓全城專案一起死嗎?”

這話其實挺嚇人的。

放在平時,也確實能壓住不少人。

因為平臺專案一多,關係一繞,誰都怕輕易去碰。你一碰,真出了連鎖反應,最後容易說不清。

可楚天河聽完,神色一點沒動。

“再讓你們這麼搞下去,不用我停,全城專案也早晚一起死。”

這句話說完,顧言心裡都跟著一沉。

因為這話說到根上了。

平臺最怕什麼?最怕爛的時候還在死撐。表面上專案沒停,貸款沒炸,平臺還在轉。可底下的錢早就亂了,擔保也套起來了,今天抽這邊,明天補那邊,最後一個窟窿把所有人一起埋進去。

體育新城今天能炸,就是這個訊號。

鄭建國坐在那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天沒再說出話來。

他知道,今天這關,不好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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