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先砍三把刀(1 / 1)
平臺這個東西呢,說起來是一個很大的概念。
很多老百姓其實也搞不清楚,什麼叫平臺,什麼叫城投,什麼叫文旅投、建投、交投。反正大概知道,這是政府下面的公司,負責修路、建館、搞開發、弄園區,平時說起來都挺厲害,專案也一個比一個大。
可真要往裡拆呢,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因為平臺這種地方,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就在於,它既不是純行政單位,也不是純市場企業,很多事情就會變得很模糊。比如說呢,它打著政府的旗號去融資,去拿地,去談專案,可真到了錢怎麼花,專案怎麼做,責任怎麼擔的時候,它又會說自己是市場主體,得按企業規律來。
這就給了很多人上下其手的空間。
前面體育新城停工那個事情一炸出來,楚天河就知道,這個城發投肯定不能只看表面。因為真要只是專案一時週轉不過來,不至於鬧到工人堵市政府後門這一步。
說到底,還是賬亂了。
顧言最擅長的就是拆賬。
所以第二天一早,顧言就帶著財政、審計還有市政府辦的人,直接去了城發投。
這次過去呢,不是打招呼式的過去,而是帶著意思去的。
意思很明確,查賬。
城發投辦公樓在市區東邊,一棟看著挺新的寫字樓,門臉也大氣,裡頭裝修也講究。顧言以前路過這裡的時候還說過一句,這地方看著不像幹活的,倒像是金融機構搞接待的。
今天再進來,感覺就更明顯了。
一樓大廳擦得發亮,牆上掛著“服務城市發展、助力江城騰飛”幾個大字。前臺的小姑娘妝畫得挺精緻,穿著統一的小西裝,見有人進來先是職業性地笑,等看清楚顧言身後那群人和財政、審計的證件,臉色就變了。
“顧……顧主任,您這是?”
“來查賬。”顧言說得很直接,“你們財務室在哪兒?投融資部、專案部、法務室,都帶路吧。”
前臺小姑娘當時就不敢接這個話了,趕緊拿起電話往上打。
顧言也不急,就站在大廳裡等。
這種事情其實也有門道的。
你要是進來以後先上樓找人,底下的人一邊接待你,一邊給樓上通風,等你真走到財務室門口的時候,該收的都收了,該刪的也刪了。
所以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先把該去的地方都堵上。
顧言抬手一擺,跟來的幾個人立刻就分開了。
“財政去財務室。”
“審計跟我上專案部。”
“秦局那邊的人看著投融資部和法務室,誰也別讓他們亂動電腦。”
旁邊一個城發投辦公室副主任聽見這話,臉都白了,趕緊上來解釋:“顧主任,這是不是有點太緊張了?我們平臺肯定是配合市裡工作的,但是很多業務資料在系統裡,涉及許可權和專案保密,您這樣一來就分頭……”
“別講保密。”顧言看了他一眼,“你們要是真有保密意識,體育新城那筆錢就不會先拿去保文旅古城了。”
這話一出,那副主任嘴直接閉上了。
很快,財務總監段宏遠就下來了。
這個人四十來歲,戴副眼鏡,平時在城發投內部挺有威信,說話也慢,給人一種很穩的感覺。一般這種人呢,最難對付。因為他不像鄭建國那樣愛擺資格,也不像王啟明那樣容易露情緒,他說起話來總是一板一眼,什麼都按流程、按制度、按規定,聽著很像回事。
可很多爛賬呢,往往就藏在這種人手裡。
段宏遠走到顧言面前,先笑了笑:“顧主任,市裡要了解情況,我們當然配合。不過財務資料涉及平臺很多專案和合作方,系統也比較複雜,要不這樣,咱們先到會議室坐一坐,我把整體情況給您彙報一下,然後您有什麼需要的,我再安排人去導……”
顧言聽到一半就笑了。
“段總,您挺會安排啊。”
“怎麼了?”段宏遠一愣。
“沒怎麼。”顧言看著他說道,“我前腳進門,您後腳就想把我領會議室去,這不就是想給自己爭時間嗎?”
段宏遠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連忙擺手:“顧主任,您誤會了,我真沒那個意思,主要是城發投業務盤子大,單看某一塊容易斷章取義,我想著……”
“那就從你電腦先看吧。”顧言直接說道。
段宏遠一聽,臉色當時就有點變了。
因為他前邊那套話,確實就是在爭時間。
平臺賬這個東西,最怕的不是別人來看,是怕別人突然來看。很多內部臺賬、專案測算、歷史版本和支付清單,不是說多秘密,而是太多太雜。你只要給他們半小時,他們就能先把最不該讓你先看見的東西藏一藏、換一換、挪一挪。
顧言不肯給這半小時。
那就只剩硬看了。
一群人很快到了城發投財務室。
裡邊有五六個人正在電腦前忙活,一看顧言帶著人進來,臉色都變了,有個年輕會計甚至下意識想先去碰滑鼠,被後邊秦峰安排的人一下就擋住了。
“都別動。”顧言說道,“該坐哪兒坐哪兒,電腦開著就開著,誰再亂點一下,後邊就別說自己是誤操作。”
這話一出來,屋裡那股氣就下去了不少。
段宏遠還想再掙扎一下。
“顧主任,我們真的不是不配合,主要很多資料如果脫離背景單獨看,容易理解偏差……”
“你們平臺的人怎麼都喜歡講偏差。”顧言一邊說,一邊坐到了主機位上,“我看賬就是看賬。看得明白是我的事,講不講得清是你的事。”
說完,他示意旁邊審計的人把最近半年的專案支付、借支和融資清單調出來。
這類東西呢,外行看著都是數字,沒什麼意思。
可顧言看起來就不一樣了。
他不需要一頁一頁全看,只要先看幾個關鍵地方就行。
第一個看的,就是體育新城專案最近三個月的支付記錄。
果然,工程款有幾筆本來應該按節點出去的,結果停了。
再順著往後翻,不是沒錢,是錢轉走了。
而且轉得還很有講究,不是直接一筆寫“挪到文旅古城”,而是先進了一個“平臺資金統籌賬戶”,再從那個賬戶走出去。
這種玩法,其實也不新鮮。
平臺一多,專案一多,很多錢就喜歡先過一個統籌賬戶。表面上看,這叫資金管理,叫提高效率。可實際上,這個統籌賬戶要是沒人盯,最容易變成一個大黑箱。今天從這個專案先抽一點,明天給那個專案先頂一口,最後誰該花多少、誰少了多少,沒幾個人真能掰扯清楚。
顧言一邊看,一邊在紙上記。
看了差不多二十分鐘,他忽然停住了。
“這個‘體育新城配套商業街’是什麼東西?”
段宏遠愣了一下,趕緊湊過來看。
“這是體育新城的配套商業開發,前期已經立項了……”
“立項了,地呢?”顧言問。
“還在整理。”
“圍擋呢?”
“前期方案……”
“人呢?”
段宏遠張了張嘴,沒接上來。
因為這個專案他自己也清楚,說白了就是個平臺上掛著的殼專案。前期包裝得挺漂亮,說是要配合體育新城做綜合商業開發,引進餐飲、零售、培訓、賽事服務,報表上看著也是一個“未來可期”的專案。
可實際上,連圍擋都沒拉起來。
顧言冷笑了一聲。
“我就說這專案名一看就不對。體育新城自己都快停工了,你們倒先把配套商業街記上賬了。”
他把頁面又往下翻了一頁,看到前期諮詢費和方案設計費的時候,臉色更冷了。
“還花了三千多萬?”
財務室裡幾個人都不敢說話了。
顧言抬頭看著段宏遠:“這錢花哪兒了?”
段宏遠硬著頭皮解釋:“前期諮詢、規劃、可研、招商意向對接,這些都需要成本……”
“成本?”顧言笑了一下,“圍擋都沒有,招商意向對接先花三千多萬,你們城發投是真有錢啊!”
說完,他轉頭對旁邊的審計人員說道:“把這個專案單獨拎出來,一會兒我要看原始立項依據、諮詢合同、付款審批和服務成果。”
段宏遠臉色更難看了。
因為他知道,這個專案經不起細看。
可顧言沒給他緩的機會,又繼續往下翻。
第二刀,直接就砍在了擔保上。
平臺的擔保這個東西呢,本來就很敏感。正常來說,哪個專案融資、哪個平臺借錢,擔保都是有邊界的。可江城這幾家平臺這幾年攤子鋪得太大,慢慢就開始互相擔保。
城發投給文旅投擔保。
文旅投給建投擔保。
建投下面的子公司又反過來給城發投某個專案做增信。
這種東西乍一看,好像是大家互幫互助,抱團取暖。
可實際上呢,一旦出問題,就是一起死。
因為大家表面上看都還有口氣,實際上債是一串串掛著的,你保我、我保他,他又保你,最後只要中間有一個真炸了,後邊都得跟著掉。
顧言讓人把最近兩年的擔保清單全調出來。
然後拿起白板筆,直接在旁邊一塊白板上畫圈。
城發投一個圈。
文旅投一個圈。
建投一個圈。
交投一個圈。
再往中間拉線。
一條、兩條、三條,越拉越多。
財務室裡的人一開始還沒什麼感覺,可等顧言把那幾家平臺和幾個重點專案的擔保關係全連起來,屋裡的人臉色都變了。
因為這就不是正常擔保了。
這是個套!
段宏遠看著白板,額頭上的汗一下就出來了。
因為他也不是不知道這些擔保關係複雜,可平時大家都在一個系統裡,見怪不怪,慢慢就麻木了。現在顧言一根線一根線畫出來,那種要命的感覺一下就出來了。
顧言把筆往白板上一點。
“你們這是搞融資,還是織蜘蛛網?”
“今天體育新城抽一點,明天文旅古城保一點,後天會展中心又來借一點,最後一炸,全城陪著你們響!”
旁邊一個年輕會計臉都白了。
這種東西,平時他們在系統裡點來點去,最多覺得煩。可一旦真擺成這樣,連他們都知道,這已經不是正常運轉了。
段宏遠咳了一聲,還想往回找補。
“顧主任,平臺之間互保在行業裡其實並不罕見,主要還是為了增強整體融資能力,很多時候也是為了配合政府重大專案推進……”
“行了。”顧言擺擺手,“你就別給我講行業慣例了。行業慣例是為了活,不是為了大家抱著一起淹死。”
說完,他又翻到了第三樣東西。
這個比前兩樣更氣人。
城發投下面掛著一個“專案協調服務中心”,名字起得很規矩,聽著像是專門幫專案推進、對接各部門的。可顧言往人員名單上一掃,眉頭就皺起來了。
“這個中心幹什麼的?”
段宏遠說道:“主要負責重大專案外圍協調、資訊彙總、綜合保障……”
“說人話。”
“就是……專案推進的綜合服務。”
顧言把名單往桌上一放。
“二十七個人?”
“對。”
“平時都在哪兒辦公?”
“在……在三樓東側。”
“忙什麼?”
段宏遠這次答得慢了點:“主要就是對接一些前期工作、整理材料、協調專案需求……”
顧言聽著都想笑。
因為這種話,翻成人話其實就一個意思。
養閒人。
他直接起身說道:“走,去看看。”
三樓東側那一片辦公室,看著倒挺整潔。
推開門一看,也挺熱鬧。
有人在喝茶,有人在刷網頁,還有一個年紀不大的年輕人正靠在椅子上打電話,聲音不小,像是在跟朋友約晚上吃飯。
看見顧言一群人進來,屋裡人明顯都愣了一下。
一箇中年女人趕緊站起來,擠出笑說道:“顧主任,我們這邊是專案協調服務中心……”
“我知道。”顧言掃了一眼屋裡的人,“你們中心一共二十七個人,平時主要協調什麼?”
那女人笑得很勉強:“就是配合平臺重點專案,做一些綜合服務工作……”
顧言點點頭。
“那今天都在忙什麼?”
這一下,屋裡沒人說話了。
因為真沒什麼可說的。
有的桌上連專案材料都沒有,就一個保溫杯和一份舊報紙。還有個小年輕桌上擺著一盒麻將牌,估計是昨天晚上沒收起來。
顧言看了一圈,心裡已經明白得差不多了。
這種地方,平時最適合養人。
名頭體面,工資獎金照發,幹不幹活全看心情。
他順手拿起牆上貼著的人員名單,看了兩眼,忽然笑了。
“鄭建國的外甥也在?”
段宏遠臉色當時就變了。
“這……這個……”
“還有這兩個,是哪個領導的關係?”顧言又點了兩個名字。
屋裡那股氣一下就不對了。
因為這已經不是專案亂不亂的問題了。
是平臺拿著公家的殼,公然養自家的人!
顧言把名單往桌上一拍,聲音也冷了下來。
“體育新城的工人工資發不出來,你們這兒二十幾個人倒是坐得挺安穩。”
“你們這不是平臺,是福利院啊。”
這話一出來,屋裡那些人臉都綠了。
段宏遠站在門口,後背都在冒汗。
他現在算是徹底明白了,顧言今天不是來聽解釋的,是來狠狠幹拆家的。
三刀下去,沒有一刀是輕的。
第一刀砍殼專案。
第二刀砍互保黑洞。
第三刀砍關係閒人。
每一刀,都是往城發投最不能見人的地方去。
顧言從三樓出來的時候,臉色已經不只是冷了,簡直是帶著火。
他把那張人員名單往胳膊下一夾,回頭看著段宏遠,語氣很平,可每個字都挺扎人。
“體育新城的工人堵門,不是偶然。”
“你們這平臺,已經讓人咬成篩子了。”
說完這句,他回到財務室,又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幾圈互保關係,手裡的筆在空中點了點,最後還是沒忍住,重重地戳在了白板上。
“這不是平臺。”
“這是把江城財政拆成幾塊肉,誰有關係誰先來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