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文旅古城,連鬼都不想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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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發投這邊一拆,問題就已經很明顯了。

體育新城的錢讓挪了,空殼專案掛了一堆,互保關係繞得跟毛線團一樣,連一個所謂的專案協調服務中心裡邊都能養著一堆閒人。這要是再順著往下看,肯定還能挖出來東西。

可顧言和楚天河都清楚,這個時候最重要的還不是繼續坐在辦公室裡拆數字。

因為有些東西,賬上能看出來,可味道得去現場聞。

尤其是文旅古城二期。

前邊體育新城的錢被抽去保它,這事一出來,這個專案就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文旅專案了。它成了一個窟窿,一個被所有人捧在手裡怕它炸掉的窟窿。

那問題就來了,這窟窿到底值不值得保?

按文旅投和平臺那邊的說法,這叫江城城市名片,叫歷史文化街區,叫未來旅遊增長點。可要是說得再直白一點,一個專案到底有沒有價值,最簡單的辦法就是過去看看。

看有人沒有。

看商戶活沒活。

看這地方到底是景點,還是戲臺子。

所以顧言從城發投出來以後,連午飯都沒怎麼顧上吃,就往楚天河辦公室去了。

“今天去不去?”

楚天河抬頭看他:“去哪兒?”

“文旅古城二期啊。”顧言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賬上是一回事,現場是另一回事。那幫人現在嘴裡還在講什麼培育期、文化戰略、運營爬坡,我是真想過去看看,他們嘴裡那個未來爆火的古城,到底現在是個什麼死樣!”

楚天河聽完,沒多說,點了點頭。

“叫上秦峰,直接過去。”

這次去文旅古城二期,沒帶太多人。

原因也簡單,帶太多人,訊息走得快,場面也容易被提前佈置。真要想看見點真實的東西,還是得突然一點過去。

文旅古城的位置在江城南邊,原來那片地方是一塊老舊街區,前些年一直說要改造,要做文化旅遊名片。後來拆了舊房,拉了圍擋,修了牌坊,砌了仿古街,燈籠、青石板、木門頭,什麼都配齊了。

平時宣傳片拍出來,倒是挺好看。

夜景打光一亮,鏡頭一推,看著真像那麼回事。

可這種地方,最怕白天去看。

因為白天是最裝不了的。

車開到古城入口的時候,顧言坐在車裡先往外瞥了一眼,沒說話,只是嘴角往下壓了壓。

入口牌坊修得挺大,旁邊還有電子屏,滾動播著“夢迴江城古韻、品味千年風華”之類的話。可再往裡看,街上空得很。

不是說完全沒人。

也有零零散散幾個遊客,慢悠悠地晃。

可這點人,你說日均客流過萬,那真是把鬼也算進去了。

楚天河下車以後,站在門口看了一眼。

顧言也跟了下來,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寫滿了嫌棄。

“就這?”

“就這還天天報什麼旅遊熱度上漲、消費潛力釋放?”

秦峰往裡掃了一圈,低聲說道:“商鋪也空不少。”

確實,街兩邊的鋪子,一眼看過去,起碼有三成拉著捲簾門。開著的那幾家,也都不算熱鬧。賣茶的坐在門口發呆,賣小吃的鍋都沒開,連那家寫著“非遺體驗館”的門都半掩著,裡頭一個人沒有。

文旅投的人早就接到訊息了。

總經理常衛民帶著運營公司的負責人急匆匆從裡頭迎出來,臉上還強撐著笑。

“楚市長,顧主任,秦局,你們怎麼親自來了?”

顧言沒接他的話,直接指了指那條空街。

“這就是你們嘴裡的日均客流過萬?”

常衛民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馬上解釋:“今天是工作日,人流相對少一點,週末和節假日還是可以的。而且文旅專案本來就有培育週期,不可能一開始就達到最理想狀態……”

“你先別培育。”顧言擺擺手,“我問你,這地方今天一共賣出去幾張票?”

常衛民明顯愣了一下。

這種問題,他平時真沒被人當面這麼問過。

因為正常來調研的,問的是戰略、運營、文化賦能、品牌打造,誰會一上來就問今天賣了幾張票?

“這個……具體資料還得讓運營那邊統計一下。”常衛民說道。

顧言一聽就笑了。

“行,那咱們先去票務口看看。”

票務口就在古城入口右邊。

視窗擦得倒挺乾淨,裡頭坐著個小姑娘,見領導來了明顯有些緊張,連忙站起來。

顧言湊過去看了一眼後臺,又問了句今天的票賣得怎麼樣。

小姑娘一開始還不太敢說,直到運營公司負責人在旁邊低聲提醒“實事求是說”,她才小聲報了個數。

顧言聽完以後,都懶得說話了,直接轉頭看向常衛民。

“你這數,連過萬的零頭都不夠吧?”

常衛民臉色有些發紅,硬著頭皮解釋:“這……客流和購票人數不完全是一回事。古城這個專案,除了門票收入,還有餐飲、文創、活動導流……”

“那就往裡走。”楚天河開口了。

一行人順著街往裡走。

越走,顧言臉色越差。

因為這地方太假了。

不是說風格假,是那種“用力裝熱鬧”卻根本裝不出來的假。

路邊掛滿燈籠。

牆上貼著“國風巡遊”“古樂夜宴”“非遺大秀”的海報。

街口還有個穿古裝的演員坐著玩手機,看見有人來了,才慢吞吞站起來,象徵性地衝他們拱了拱手。

顧言看到這兒,差點沒氣樂。

“這演員不是來接客的,是來等下班的吧?”

運營公司負責人聽得臉一陣紅一陣白,趕緊解釋:“今天節目安排比較少,晚上會更熱鬧一些……”

“晚上熱不熱鬧先不說。”顧言直接打斷他,“你們白天都沒人,晚上能熱鬧到哪兒去?”

再往前走,街上商戶開始有人認出來這是市裡來人了。

一個賣糖畫的大叔最先出來,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地看。還有個賣手工扇子的年輕老闆,看了兩眼,乾脆直接出來了。

“領導,你們是來查事的吧?”

這話問得很直。

常衛民臉色一變,趕緊說道:“別亂說,領導是來調研的。”

那老闆苦笑了一下。

“調研也行,查事也行。反正要是真能管,我們就說句實話。這地方,賠慘了。”

楚天河停下腳步,看著他:“你說。”

年輕老闆往左右看了一眼,像是怕有人聽見,可顯然又實在憋太久了,最後還是開口了。

“我這鋪子去年籤進來的。招商時說得特別好,什麼江城重點文旅專案、全年客流有保障、夜經濟一起來,年輕人全往這兒跑。結果呢?平時冷得連鬼都不來!”

這句一出來,常衛民臉都黑了,低聲喝道:“注意用詞!”

“我用詞怎麼了?”那老闆火也上來了,“我自己賠的錢,還不讓說了?前面招商的人天天給我畫餅,說節假日一鋪難求,後面街區成熟了租金還得漲。現在我每天賣出去十把扇子都難!房租、人工、電費,哪樣不是錢?”

顧言聽著,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這個味就對了。

文旅投和平臺報表上寫得再花,商戶嘴裡這種話,才是真的。

旁邊另一家賣糕點的老闆也湊過來了,臉上全是苦相。

“領導,這地方不光人少,活動還全是做樣子。前面一搞活動,廣場上倒是熱鬧,可活動一完人就散。遊客根本不進深街,裡面那些鋪子就跟擺設一樣。我們想退也退不了,押金押著,合同還卡著。”

楚天河聽到這兒,回頭看了常衛民一眼。

“招商的時候怎麼承諾的?”

常衛民嘴角動了動:“招商口徑這塊,可能運營公司為了吸引商戶入駐,表述上積極了一點,但大的方向沒有問題……”

“又是積極了一點。”顧言冷笑了一聲,“你們現在是不是離了這幾個字就不會說話了?”

常衛民這下徹底不吭聲了。

再往裡走,顧言發現一家所謂“非遺體驗館”裡頭根本沒人,桌上落了灰,旁邊一排體驗材料連拆都沒拆開。他進去轉了一圈,出來以後臉色更難看了。

“你們報表上不是寫了文旅融合新消費場景嗎?”

運營公司負責人一臉尷尬:“這個館平時主要靠預約團體……”

顧言都懶得聽他扯了。

“今天有團嗎?”

“沒有。”

“昨天呢?”

“也……也沒有。”

“那上週呢?”

對方不吭聲了。

這下,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沒有團。

沒有客流。

沒有消費。

可報表上肯定不會這麼寫。

因為平臺專案最擅長的,就是把一個沒人來的地方寫成“運營培育中”,把一個賠錢賠得要死的商戶寫成“業態逐步豐富”,把一條空街寫成“人氣穩步提升”。

這套活,大家都熟。

可真站在現場的時候,就特別噁心。

這時候,前面一個穿工裝的大姐認出常衛民了,直接從店裡走出來,把圍裙一摘,衝著他們就來了。

“常總,你們今天可別再拿套話糊弄我們了!”

常衛民眉頭一皺:“有問題可以反映,別在領導面前這樣。”

“怎麼了,怕丟人啊?”大姐一點沒收,聲音反而更高了,“你們招商的時候說得多漂亮,說這兒以後是江城最火的地兒,我把原來菜市場邊上的店都盤出去了,跑這兒來開餐館,結果現在一天中午就坐兩桌客!我後廚那幾個冰櫃電費都比我營業額高!”

顧言聽得直接笑了,只是那笑裡一點都沒有樂的意思。

“楚市長,您聽見沒有?這就是培育期。”

大姐見顧言搭話,更來勁了。

“還有那什麼演出、巡遊、節慶活動,回回搞得聲勢大,真正掏錢買東西的人有幾個?拍照的、看熱鬧的、跟著媒體鏡頭走一圈的倒是不少。可我們這些真在裡頭做生意的,誰賺著錢了?”

這話一說出來,邊上又有兩家商戶圍上來。

人一多,常衛民心裡就更發虛。

因為這和前面工地堵門還不一樣。

工人討錢,平臺還能說是資金週轉。

可商戶當面說這地方根本沒人,遊客是假熱鬧,那就是直接打臉了。

楚天河站在街口,沒急著說話,先看了眼兩邊店鋪,再抬頭看了眼那些仿古門頭和掛燈籠的街。

這地方,花了錢是真花了。

可效果,也是真爛。

顧言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道:“文旅古城二期要是真能掙錢,體育新城那邊的錢,也不至於被抽來給它續命了。”

這句話其實已經把事說透了。

一個專案值不值錢,不看它宣傳得多響,也不看它彙報得多漂亮,得看它自己有沒有飯吃。

文旅古城二期顯然沒有。

它吃的是別的專案。

就在這時候,文旅投財務那邊的人也趕過來了,手裡抱著幾份臨時列印出來的材料。

常衛民見狀,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趕緊說道:“楚市長,我們文旅古城確實還在培育期,但是前期客流、活動、招商,這些都不是沒有基礎。這裡有運營報告……”

“拿過來。”顧言直接說道。

他接過那份報告,翻了兩頁,差點沒氣笑。

“日均客流過萬,文創消費穩步增長,街區商業氛圍逐漸成熟,夜遊經濟初具規模。”

顧言唸到這兒,抬頭看了眼那條空街,又低頭看了眼報告,忍不住罵了一句。

“你們這報告是在夢裡寫的吧!”

常衛民臉色難看,但還是咬著牙說道:“報告口徑是綜合活動日、節假日和散客流量測算出來的,不是單看某一天……”

“行。”顧言點點頭,“那我再問一句,既然它這麼有潛力,為什麼體育新城的錢非得先挪過來保它?”

常衛民這回徹底答不上來了。

因為這就是最打臉的地方。

你嘴上說它是城市名片,是未來增長點,是文化戰略,可真到了關鍵時候,它連自己的貸款都扛不住,還得靠體育新城工人的工資去救。

這還說什麼?

楚天河這時候才開口,語氣不重,可一句就把場子壓住了。

“常衛民。”

“你們這地方,不是古城,是個燒錢的戲臺子。”

這話一落,旁邊幾個商戶都愣了一下。

連顧言都沒接話。

因為楚天河這句話說得太準了。

戲臺子,搭得挺像樣,燈也亮,門頭也好看,海報也做得熱鬧,可就是沒人真掏錢。上面人喜歡來看看,拍照,做宣傳,講故事。可真正靠這個活的人呢,反而一個個都快賠死了。

楚天河又看了眼那份報告,然後淡淡地補了一句。

“還拿工人的錢給它續命,你們也真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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