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來自孫提學的鄙視(1 / 1)
那兵丁一看到朱文遠,腿肚子都嚇軟了,臉上的橫肉哆哆嗦嗦,哪還有半分之前的囂張。
“朱……朱案首……”他結結巴巴地開口,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您……您請……”
他連檢查的流程都忘了,只想趕緊把這位爺給送進去。
朱文遠看了他一眼,沒有為難他,只是平靜地開啟考籃,讓他按規矩檢查。
這一幕,讓周圍排隊的考生看得是羨慕嫉妒恨。
這就是名望帶來的特權!
朱文遠順利透過搜檢,找到了自己的號舍。
依舊是那套恩師王秀才所贈,價值不菲的頂級湖筆、徽墨、宣紙、端硯。
他仔仔細細地將所有東西擺放整齊,然後,便閉上雙眼,開始靜坐。
腦海中,迴盪著恩師王秀才那激動又期盼的眼神,迴盪著柳師伯信中那“許勝不許敗”的嚴厲警告,迴盪著父母那充滿驕傲的目光。
他緩緩睜開眼,眼神中所有的溫和與平靜,在這一刻,盡數褪去,只剩下如刀鋒般的銳利!
小三元!
我,拿定了!
“當!當!當!”
三聲悠揚而又肅穆的鐘聲,從貢院中心的明遠樓上傳來,響徹了整個考場。
所有考生,皆是心頭一震!
只見明遠樓上,一個身穿四品文官仙鶴補服,面容清癯,神情嚴肅的老者,在兩名官員的陪同下,緩緩走出。
他,便是本次院試的主考官,從京城翰林院外放的江南提學道,孫傳庭!
孫提學目光如電,掃視了一圈下方數千名正襟危坐的考生,用他那中氣十足的聲音,朗聲宣佈:
“院試,正式開考!”
鐘聲落定,考場內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只剩下兵丁分發試卷時,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的沙沙聲。
朱文遠拿到試卷,目光迅速掃過。
院試分三場,歷時五日。
第一場,考的便是最核心,也是最能體現一個讀書人功底的——經義。
一共兩道題,皆出自四書。
當朱文遠的目光,落在第一道題上時,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題目出自《孟子·公孫丑下》。
“如或告子曰:我善為陳。”
“孟子曰:……夫尹公之他,學士之大者也,為政非禮,惟獨尹公之他,則不為也。”
“故曰:學士之大者,惟尹公之他為然。”
“如彼,則鄉人皆好之,而未始有非之者。”
“如得卿相之位以行道,心動否?”
考題,便是最後那一句——“如得卿相之位以行道,心動否?”
若是能得到宰相的職位,來推行自己的治國大道,你的心,會動搖嗎?
好一個誅心之問!
朱文遠幾乎可以想象,此刻考場上,那九成九的腐儒們,看到這道題後,會是怎樣一副嘴臉。
他們肯定會為了標榜自己清高,為了迎合考官“君子不器,安貧樂道”的刻板印象,絞盡腦汁,引經據典,洋洋灑灑地寫下一大篇“不動心”的廢話。
無非就是說:我輩讀書人,當效仿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富貴於我如浮雲,卿相之位於我如敝履。
我讀書,是為了明理,是為了修身,不是為了當官!
何其虛偽!何其可笑!
朱文遠心中冷笑。
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不想當宰相的讀書人,那讀的是什麼書?
他想起了自己那個要把“狀元滷”開遍大乾,建立一個龐大商業情報網路的野心。
他想起了自己那篇石破天驚,主張“開海禁,設市舶”的策論。
這些,哪一樣不需要潑天的權勢來保駕護航?
空談仁義道德,能讓大乾的國庫充盈起來嗎?
空談修身養性,能讓沿海的百姓免受倭寇侵擾嗎?
不能!
想要實現抱負,想要“為萬世開太平”,就必須手握權柄!
不動心?
騙鬼呢!
朱文遠深吸一口氣,提起那支王秀才相贈的頂級湖筆,飽蘸濃墨,沒有絲毫猶豫,在試卷的開頭,寫下了幾個石破天驚,足以讓任何一個閱卷官,都為之側目的大字!
“臣則必動心!”
這三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寂靜的考場上空炸響!
寫完這三個字,朱文遠只覺得胸中一股豪氣噴薄而出,文思泉湧,再也抑制不住。
他筆走龍蛇,繼續寫道:
“或曰:君子謀道不謀食,憂道不憂貧。卿相之位,過眼雲煙耳,何足道哉?此言謬矣!”
“敢問,若心不動,何以行道?若位卑言輕,道又何存?”
“聖人云:達則兼濟天下。何為達?高官厚祿,手握重權,方為達也!”
“若無雷霆手段,何以顯菩薩心腸?”
“若無卿相之位,縱有萬千良策,亦不過是空中樓閣,紙上談兵!”
“故,此心必動!”
“然,此心非為一己之榮華富貴而動,非為高官厚祿、錦衣玉食而動!”
“乃是為天下蒼生而動!為黎民百姓而動!為萬世開太平而動!”
“見蒼生疾苦,而心不動者,是為麻木!”
“見國朝積弊,而心不動者,是為冷血!”
“此等無情無義之輩,豈配為我儒家門徒?豈能稱之為君子?!”
……
明遠樓上,提學道孫傳庭正負手而立,目光掃視著下方的數千考生。
他身後的幾位副考官,正在小聲議論著。
“大人,您看那東南角的號舍,那個就是朱文遠。”一個副考官指著朱文遠的方向,低聲道。
“哦?”孫提學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眉頭微微一皺。
關於朱文遠的傳聞,他自然是聽說了不少。
什麼“聖人託夢”、“麒麟才子”,還有那篇被知府周臺吹上天的《論東南財賦與海防之患》。
對此,他心中是頗為不屑的。
在他看來,一個十三歲的少年,還是屠戶出身,能有什麼驚天緯地的見識?
多半是走了什麼歪門邪道,譁眾取寵罷了。
尤其是那篇開海策論,在他這種深受傳統儒家思想薰陶的老臣看來,簡直是離經叛道,禍國殃民!
再加上坊間那些關於他抄襲的傳聞,孫提學對朱文遠的印象,已經差到了極點。
“哼,裝神弄鬼,投機取巧之輩。”
孫提學冷哼一聲,決定親自下去巡考,看一看皇上御封的所謂“麒麟才子”,到底有何能耐。
他走下明遠樓,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朱文遠的號舍旁。
他探頭一看,只一眼,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疙瘩。
“臣則必動心!”
好大的口氣!好重的功利心!
孫提學心中冷笑,幾乎已經給這份卷子判了死刑。
果然是個貪慕權勢,利慾薰心的小人!
周臺啊周臺,你這次可是看走眼了!
他本想拂袖而去,但鬼使神差地,他的目光,還是繼續往下掃去。
然而,就是這多看的一眼,卻讓他整個人,如遭雷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