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師伯的考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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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種滿了青松翠竹,一派清幽。

“老爺正在書房處理翰林院的公文,賢侄且在廊下稍等片刻。”

沈師爺將朱文遠引到書房外的廊下,又吩咐下人看茶,這才退了下去。

朱文遠知道,這也是一種考驗。

考驗他的心性與耐性。

他沒有絲毫焦躁,平靜地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端起茶杯,細細品味。

一邊喝茶,一邊打量著這個院子。

院子不大,但打掃得一塵不染。

書房的窗戶開著,能隱約看到裡面堆積如山的書卷。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松香。

他知道,自己的這位師伯,是個真正的讀書人,也是個真正的實幹家。

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

從日頭正中,一直等到日頭偏西。

期間,有下人來換過兩次茶,朱文遠始終安坐如山,連姿勢都沒怎麼變過。

終於,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身穿藏青色常服,身形清瘦,面容儒雅,但雙目炯炯有神的中年文士,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約莫四十出頭,鬢角微霜,但腰桿挺得筆直,身上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他便是柳景明。

柳景明一出門,目光就鎖定在了朱文遠身上。

當他看到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在等了自己一個時辰後,依舊氣定神閒,眼神清澈,沒有半分不耐時,心中暗暗點頭。

寵辱不驚,少年老成。王兄的信裡,果然沒有誇大。

“你就是朱文遠?”柳景明開口,聲音溫潤,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朱文遠立刻起身,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行拜師大禮。

“學生朱文遠,拜見師伯!”

雖然按賭約,他算是柳景明的關門弟子,但恩師是王秀才,這聲“師伯”,既全了禮數,也表明了自己不忘本的態度。

柳景明看著眼前這個氣度沉穩的少年,心中那點最後的考驗之意,也煙消雲散了,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

“起來吧。”他虛扶一把,“你很好。”

“縣試、府試、院試,連奪三案首。”

“我大乾開國兩百年來,能有此成就者,屈指可數。”

“你師父,總算是給我找了個能撐門面的師侄,沒讓我失望。”

朱文遠站起身,從隨身的包裹裡,取出一本自己親手裝訂的書冊,雙手奉上。

“學生初到京城,未備他物。”

“這是學生一路行來,結合在金陵的見聞,整理的一些各地風物民情的考據,權當是給師伯的見面禮,還望師伯不要嫌棄。”

他沒有送金銀珠寶,那些東西,柳景明不缺,也看不上。

他送的,是自己的才學和見識。

柳景明哦了一聲,有些好奇地接了過來。

書冊封面上,寫著一行字:《大乾各地物產考》。

他隨手翻開幾頁。

“江南魚米之鄉,桑蠶絲織為天下冠,然米價常年受漕運掣肘,若遇天災,則米貴如金……”

“北方苦寒,主產煤鐵,邊鎮互市,馬匹牛羊為大宗。然官商勾結,層層盤剝,百姓所得,十不存一……”

“東南沿海,私港林立,海貿之利,十倍於農。然朝廷禁海,逼良為寇,倭患之根源,實在此處……”

柳景明越看,臉上的神情就越是震驚。

這哪裡是什麼物產考據?

分明是一份詳盡到可怕的大乾國情分析報告!

其中對各地利弊的剖析,對民生疾苦的洞察……

其眼光之毒辣,見解之深刻……

連他這個翰林院學士,都自愧不如!

“啪!”

柳景明猛地合上書,看著朱文遠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發現了絕世瑰寶的眼神!

他當即拍板,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霸氣:“好!好一個朱文遠!”

“從今日起,你且安心在府裡住下,這京城權貴眾多,水深得很。”

“在我帶你入朝之前,我會親自指點於你,讓你少走彎路!”

書房內,檀香嫋嫋。

柳景明親自為朱文遠沏了一杯茶,神情嚴肅。

“文遠,你可知,你現在在京城,是何等處境?”

朱文遠端起茶杯,恭敬道:“學生不知,還請師伯指點。”

柳景明嘆了口氣:“你那篇《論東南財賦與海防之患》的策論,周臺以八百里加急呈送御前,皇上看了,龍顏大悅,親口誇你為麒麟才子。”

“這本是天大的榮耀,但同時,也把你推到了風口浪尖之上。”

他看著朱文遠,面色凝重說道:“京城不比金陵,這裡一塊磚頭掉下來,都能砸到幾個三品官。”

“你那開海之論,雖得帝心,卻也捅了馬蜂窩。”

“捅了馬蜂窩?”朱文遠心裡一動。

“沒錯。”柳景明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我大乾朝,漕運乃是國之命脈,每年數百萬石的糧食賦稅,都要透過漕運,從南方運抵京城。”

“這背後,牽扯了多少人的利益?”

“漕運總督,沿途的官員、將領,還有那些依附於漕運的世家門閥……”

“百年來,他們早已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

“你主張開海,用海運替代漕運,這等於是要斷了他們的財路!”

“你說,他們能不恨你入骨嗎?”

朱文遠瞬間明白了。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學術之爭,而是你死我活的利益搏殺。

“這還只是其一。”柳景明繼續道,“其二,便是朝堂上的黨爭。”

“當朝首輔嚴松,把持朝政二十餘年,黨羽遍佈朝野,權勢滔天。”

“他主張重農抑商,嚴守海禁,是你開海之論最堅定的反對者。”

“我與他,在朝堂上鬥了十幾年,早已是勢同水火。”

“而你,是我的師侄,又是開海的倡議者。”

“在嚴黨看來,你就是我柳景明麾下的一杆槍,是他們必須要除掉的眼中釘,肉中刺。”

聽著師伯這番話,朱文遠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

他本以為自己連中三元,又得皇帝賞識,前途一片光明。

卻沒想到,人還沒入仕,就已經成了朝堂兩大勢力的眼中釘。

這京城的水,果然深不見底!

看著朱文遠瞬間凝重的臉色,柳景明卻話鋒一轉,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中充滿了強大的自信和霸氣。

“不過,你也不必太過擔心。”

“他們有張良計,我自有過牆梯。”

“我柳景明在朝為官二十載,雖不敢說高官厚祿,但護住你一個師侄,還是綽綽有餘的。”

他看著朱文遠,眼神變得無比溫和,卻又無比堅定:“文遠,你給師伯記住了。”

“在我柳景明門下,我們不主動惹事,但也絕不怕事!”

“誰要是敢倚老賣老,以大欺小,動我的人,師伯第一個不答應,拼著這身官服不要,也得替你把這口氣打回去!”

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

朱文遠只覺得一股暖流湧遍全身,眼眶都有些發熱。

這就是師門!這就是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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