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投名狀和揚州瘦馬(1 / 1)
“你就不怕,我拿了賬本,卻不保你?”朱文遠眉頭緊鎖,冷聲道。
“我怕!”沈山毫不掩飾自己的恐懼,“但我更怕羅龍文!落到他手裡,我必死無疑!”
“把寶押在公子你身上,我沈家,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抬起頭,眼神灼灼地看著朱文遠:“我不求別的,只因公子你在府試那篇《論東南財賦與海防之患》的策論中,所展現出的商業眼光,遠超當世!”
“我相信,公子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我沈山,願賭上全家性命,賭一個從龍之功!”
朱文遠沉默了。
這沈山,是個梟雄。
心狠手辣,卻又審時度勢,果斷狠絕。
他這步棋,走得險,卻也走得妙。
他指了指屏風後面:“那這個白飛燕,又作何解釋?”
“她……她並非賤籍。”沈山嘆了口氣,“實不相瞞,她是我一位故人之女。”
“其父當年因得罪權貴,家破人亡,我受故人所託,才將她收養,一直秘密養在府中,教她讀書識字。”
“將她託付給公子,一是為了讓她脫離苦海,尋個好歸宿。”
“二……也是我沈家,與公子聯姻之意,將我沈家,與公子你,徹底綁在一起!”
說罷,沈山重重地磕了一個頭,便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向外走去。
“公子,人和賬本,我都留下了。”
“如何抉擇,全在公子一念之間。”
“沈某,與一家老小,在府中靜候佳音。”
門被關上,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朱文遠看著桌上的那本賬冊,又看了看屏風後那個若隱若現的纖細身影,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這沈山,給他送來了一個天大的功勞,也送來了一個天大的麻煩。
就在他頭疼之際,屏風後面,那個一直沉默的白衣少女,緩緩地走了出來。
她抬起頭,那雙原本空洞無神的眸子,此刻卻像是落入了星辰,閃爍著一絲微弱,卻又無比明亮的光。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朱文遠。
那眼神,彷彿在無聲地詢問:我的命運,從現在起,就由你主宰了嗎?
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龜公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手裡還捧著一張泛黃的契紙。
“朱爺,沈老闆吩咐了,這是香香姑娘的賣身契。”
“他說,只求您,給沈家一條活路。”
朱文遠拿起那張決定了一個女子一生命運的薄紙,走到早已呆若木雞的郭儀面前,隨手扔給了他。
“拿著它,滾吧。”朱文遠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從此以後,你我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郭儀拿著那張他夢寐以求的賣身契,如獲至寶,又如墜冰窟。
他知道,自己雖然得到了想要的,卻也永遠地失去了這位曾經真心待他的朋友,和自己身為讀書人的最後一點尊嚴。
他拉著香香,對著朱文遠,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朱文遠沒有再看他們一眼,轉身便向樓下走去。
白飛燕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像一個小小的影子。
朱文遠心中煩躁至極。
這沈山,真是好手段!
他這陽謀玩得,讓自己根本沒法拒絕。
收了這賬本,就等於收了沈山的投誠,也等於向嚴黨正式宣戰。
收了這女孩,就等於接下了一個燙手的山芋。
送回去?
沈山必然以為自己拒絕了他,狗急跳牆之下,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留在身邊?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自己怎麼安置?
朱文遠越想越頭疼,腳下的步子也越來越快,幾乎是在街上疾行起來,試圖將身後的那個小尾巴給甩掉。
他拐進一條又一條的衚衕,在擁擠的人潮中穿梭。
可每次回頭,都能看到那個白色的身影。
雖然氣喘吁吁,小臉煞白,卻依舊咬著牙,倔強地跟在後面,寸步不離。
她不哭,也不喊,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跟著。
行至一座石橋上,朱文遠終於停下了腳步,有些無奈地轉過身。
“你跟著我幹什麼?我可養不起你!”
白飛燕也停了下來,扶著橋欄,小口小口地喘著氣。
她沒有回答,只是從袖中,掏出了一方雪白的手帕,怯生生地遞了過來。
“公……公子,擦擦汗吧。”她的聲音,細若蚊吟,“若是嫌棄,擦完……再扔了便是。”
朱文遠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面充滿了希冀,惶恐,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堅定。
心中那股無名的煩躁,不知為何,就這麼消散了。
他想起了自己剛穿越過來時,那個同樣瘦弱,卻會把唯一的肉夾到他碗裡的妹妹安安。
他想起了為了供他讀書,在屠案前揮汗如雨,背都快要駝了的父親。
他想起了為了他,能豁出性命跟大伯母對罵的母親。
終究,還是沒能硬下心腸。
“咕嚕嚕……”
一陣不合時宜的聲音,打破了這短暫的沉默。
白飛燕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朱文遠看著她那窘迫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他嘆了口氣,走到橋頭的一個包子攤前。
“老闆,來四個肉包子。”
熱氣騰騰的包子遞到手上,朱文遠自己拿了兩個,另外兩個,塞到了白飛燕的手裡。
“吃吧,還熱著。”
兩人就這麼蹲在橋邊,一個案首,一個瘦馬,在無數路人詫異的目光中,默默地啃著包子。
這一刻,沒有權謀,沒有算計,只有兩個同樣身不由己的少年人,和兩個熱騰騰的肉包子。
吃完包子,朱文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
“跟上,回柳府。”
白飛燕猛地抬起頭,看著朱文遠轉身離去的背影,那雙一直強忍著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了淚光。
她胡亂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淚,連忙起身,緊緊地跟了上去。
這一次,她的腳步,輕快了許多。
柳府,書房。
當朱文遠帶著白飛燕,出現在柳景明面前時,饒是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翰林學士,也著實吃了一驚。
“文遠,這……”
朱文遠沒有廢話,直接將懷裡的那本賬冊,放到了柳景明的書案上。
“師伯,學生今日,去了一趟翠雲閣。”
他將今日在翠雲閣發生的一切,從郭儀的背叛,到沈山的投誠,再到白飛燕的來歷……
一五一十,毫無保留地全部說了出來。
柳景明一邊聽,一邊翻看著那本賬冊。
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訝,到凝重,再到最後的狂喜!
“好!”
聽完朱文遠的講述,柳景明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這沈山,真是個妙人!好大的膽魄!好險的一步棋!”
柳景明讚歎道,“他這是在賭!”
“賭我們敢不敢接下他這個投名狀,賭我們有沒有能力,扳倒羅龍文!”
他指著那本賬冊,對朱文遠說道:“文遠,你可知這本賬冊,價值幾何?”
“這上面記錄的,不僅僅是羅龍文的罪證,更是嚴黨在京中經營多年的一張巨大的利益網!”
“有了它,我們便有了主動權,足以讓羅龍文,乃至他背後的嚴黨,喝上一大壺!”
柳景明對沈山的投誠,顯然是樂見其成。
嚴黨勢大,如同一棵盤根錯節的參天大樹,想要將其連根拔起,非一日之功。
而沈山的倒戈,就像一把楔子,狠狠地釘進了這棵大樹的內部。
“師伯,那這白飛燕……”朱文遠指了指旁邊那個一直低著頭,緊張得渾身發抖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