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為官之道(1 / 1)
清晨的微光剛剛透過窗紙,朱文遠便睜開了眼睛。
他已經習慣了在柳府的這種規律作息。
臥房裡還帶著一絲少女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但他身邊的床鋪卻是整整齊齊,空無一人。
自打那天晚上他抱著被子睡在外間長榻上之後,白飛燕就再也沒敢動過暖床的心思。
不過,這丫頭的心思卻用在了別處。
朱文遠剛一坐起身,外間便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只見白飛燕端著一盆溫度正好的熱水,低著頭走了進來,將毛巾浸溼擰乾,恭敬地遞到他面前。
“公子,該洗漱了。”
朱文遠接過來擦了把臉,只覺得精神一振。
他打量著眼前的少女,這幾日的相處,讓他對所謂的揚州瘦馬,有了全新的認識。
她話不多,但心思卻極為細膩。
他的衣食住行,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甚至比柳府那些訓練有素的老媽子還要周到。
她彷彿天生就知道他喜歡什麼樣的茶,習慣用什麼樣的筆,甚至連他練字時皺一下眉頭,她都能猜到是墨淡了還是紙糙了。
這種默契,讓朱文遠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舒適,卻也讓他心中暗暗警惕。
這沈山,當真是送來了一個寶貝,也是一個可怕的寶貝。
“公子,今日的早膳備的是您愛吃的蟹黃湯包,沈師爺說,是特意從城南第一樓買來的。”
飛燕一邊幫他整理著今日要去國子監穿的儒衫,一邊輕聲說道。
“嗯。”朱文遠點了點頭。
心中卻想著:這丫頭,已經開始在不知不覺中,接管他身邊的一切了。
用過早膳,朱文遠乘著柳府的馬車,再次前往國子監。
如今的他,在國子監裡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小三元”、“麒麟才子”,再加上皇上御賜的封號和通州賑災的傳聞,讓他在一眾監生中的地位,變得極為特殊。
馬車一到監門,立刻就有眼尖的監生圍了上來,一個個臉上堆著笑,嘴裡“朱兄”、“文遠兄”地叫個不停。
朱文遠只是淡淡地點頭回應,穿過人群,徑直走進了彝倫堂。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裡的郭儀。
自從那日竹林一別,郭儀整個人就像是霜打的茄子,徹底蔫了。
他再也不敢主動跟朱文遠說話,每次見到,都像老鼠見了貓一樣,遠遠地就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朱文遠也懶得理他。
道不同,不相為謀。
郭儀選擇了他的路,自己也懶得再多看他一眼。
他現在只想安安穩穩地讀完國子監的書,為接下來的鄉試和會試做準備。
一天的課程很快過去。
傍晚時分,朱文遠回到聽松軒,剛一進院子,就看到白飛燕迎了上來,手裡捧著一雙嶄新的布鞋。
“公子,您回來了。”她將布鞋放到朱文遠腳邊。
“我看公子每日習武射箭,腳上的鞋磨損得快,就……就擅自做主,給您納了一雙新的,您試試合不合腳。”
朱文遠低頭看去,那是一雙千層底的布鞋,針腳細密,做工考究,一看就知是用了心的。
他換上試了試,不大不小,正合腳,走起路來既輕便又舒服。
“有心了。”朱文遠點了點頭。
“還有,”白飛燕又小聲地彙報道,“我見院子裡人手不夠,公子您又喜靜,便從府裡挑了兩個手腳麻利,話也不多的粗使丫鬟和小廝過來,負責院子裡的灑掃和雜活。”
“公子您看,可還妥當?”
朱文遠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這才幾天功夫,她就已經開始行使起管家的職責了?
而且做得滴水不漏,完全考慮到了自己的喜好。
這哪是什麼侍女,分明就是一個頂級的行政助理。
“你做得很好。”朱文遠不吝誇獎,“以後院子裡的事,你看著辦就行,不用事事都來問我。”
得到公子的肯定,白飛燕的臉上露出一抹喜色,連忙低下頭,掩飾住自己的情緒。
就在這時,沈師爺從院外走了進來。
“文遠少爺,老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朱文遠心中一動,知道師伯肯定是有要事相商,立刻跟著沈師爺,來到了柳景明的書房。
“今日在國子監,一切可還順利?”柳景明放下手中的書卷,隨口問道。
“一切都好,只是那些監生,太過熱情了些。”朱文遠苦笑道。
“呵呵,少年成名,免不了的。”柳景明笑了笑,隨即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文遠,從明日起,除了國子監的學業,你每日清晨,還要跟著府裡的武師,學一些強身健體的功夫。”
“學功夫?”朱文遠有些不解。
“不錯。”柳景明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不止是強身健體,我讓他教你的,是能一擊斃命的殺人技!”
殺人技?
朱文遠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師伯的苦心。
“師伯是擔心……”
“你那篇開海策論,已經讓你成了漕運集團的眼中釘。”
“通州賑災,你又得罪了工部那幫貪官汙吏。”
“再加上沈山送來的這本賬冊……”
柳景明冷哼一聲,“現在,你就是嚴黨最想除掉的人!”
“這京城,遠比你想象的要兇險。”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老夫雖然能護你一時,卻不能時時刻刻都跟在你身邊。”
“你必須要有自保之力!”
“學生明白了!”朱文遠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被捲入了這場波詭雲譎的政治鬥爭之中,再也沒有退路。
“明白就好。”柳景明從書案上,拿起一份公文副本,遞給了他,“你先看看這個。”
朱文遠接過來一看,發現是一份關於淮安府鹽商勾結地方官吏,私販官鹽,牟取暴利的奏報。
上面羅列的罪證詳實,涉案金額高達數十萬兩。
“師伯,這……”
“這是都察院剛遞上來的摺子,聖上留中未發,讓老夫先拿出個章程來。”柳景明看著他,沉聲道:“文遠,依你之見,此事該當如何處置?”
這是在考校自己了。
朱文遠深吸一口氣,沉思了片刻。
他想起了自己在考場上寫的那些文章,想起了自己心中的抱負。
“師伯,學生以為,此事證據確鑿,罪大惡極!”
“鹽政乃國之根本,這些人膽敢私販官鹽,與謀逆無異!”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
“當按《大乾律》,將所有涉案官商,一併捉拿歸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必須用雷霆手段,嚴懲不貸,才能剎住這股歪風邪氣!”
聽完朱文遠這番慷慨激昂的話,柳景明非但沒有讚許,反而搖了搖頭。
“文遠,你這個法子,看似大快人心,實則……是取死之道。”
“取死之道?”朱文遠愣住了。
“你只看到了他們私販官鹽,卻沒看到這背後,牽扯著多大的利益網。”柳景明一連串的反問,如同重錘一般,敲擊在朱文遠的心上。
“你知道這淮安府最大的鹽商,是誰的小舅子嗎?”
“是戶部侍郎!”
“你知道那個與他們勾結的淮安知府,是誰的門生嗎?”
“是內閣次輔!”
“你知道他們每年孝敬到京城的銀子,有多少流進了嚴黨的口袋,又有多少,被用來打點宮裡的內侍嗎?”
“你把他們一鍋端了,戶部侍郎要不要查?內閣次輔要不要動?”
“甚至……嚴首輔那裡,你要不要去問一問?”
“你這一查,整個江南官場都要天翻地覆!”
“到時候人心惶惶,政務停擺,漕運中斷,甚至會影響到東南抗倭的大局!”
“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一連串的質問,讓朱文遠啞口無言,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這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貪腐案,而是一張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巨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