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兇險的江南之行(1 / 1)
朱文遠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陛下今日的決定,是我和你商議好的計策。”柳景明壓低了聲音。
“但推行此策,絕非一日之功。”
“我與陛下私下計議過,給你三年的時間。”
“這三年裡,你切不可操之過急,要學會拉一派,打一派,分化他們,瓦解他們!”
“你此行的核心任務,有兩個。”柳景明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做出成績。”
“哪怕只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岸,只要能讓陛下看到實實在在的銀子流入內帑,你在朝中的地位,便穩如泰山。”
“第二,活著回來!”
柳景明面色凝重地盯著朱文遠的眼睛。
“只有活著,才有未來!”
“你若是死了,一切都是空談!”
聽著老師語重心長的囑託,朱文遠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是一片冰冷的肅殺。
“師伯放心。”
“學生不僅會活著回來,還會帶著嚴黨的棺材本,一起回來!”
柳景明看著朱文遠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殺氣,心中一凜,連忙勸道:“文遠,收斂些!你這殺氣太重了!”
“為政者,需有霹靂手段,更要有菩薩心腸。”
“一味地猛打猛衝,是走不遠的。”
他知道自己這個學生聰明絕頂,但也正因如此,少年得志,銳氣太盛,過剛易折。
“學生受教。”朱文遠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戾氣壓了下去。
“你此去浙省,並非孤軍奮戰。”柳景明開始為他分析浙省的局勢。
“浙直總督胡宗賢,此人雖是嚴黨門生,但他一生之志,便在抗倭。”
“只要你做的事情,有利於抗倭大局,他未必不會幫你。”
“你要學會利用他,讓他成為你在明面上的一道屏障。”
“還有,杭州知府周泰,你還記得吧?”
朱文遠點頭:“是金陵府的周伯父,他升遷了?”
“沒錯。”柳景明笑道,“他如今是杭州知府,正三品大員。”
“此人是我多年的同年好友,為人剛正,是我特意向吏部保舉過去的。”
“他,將是你此行在官場上,最大的助力。”
分析完官場上的助力,柳景明的臉色又變得凝重起來。
他揮手讓門外的下人退得更遠些,然後壓低了聲音,對朱文遠說道:“官場上的敵人,尚在其次。”
“你此行最大的敵人,是浙省本地的三大世家。”
他走到輿圖前,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三個地方。
“明州蘇家,中洲汪家,還有你即將要去的東洲,陳家。”
“這三家,表面上都是耕讀傳家、書香門第,族中子弟在朝為官者不知凡幾。但實際上……”
柳景明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寒意。
“他們,才是我大乾東南沿海,最大的走私海盜頭子!”
“那些所謂的倭寇,十有八九,都是他們豢養的家奴、招攬的亡命之徒,掛著倭寇的皮,幹著通敵叛國的勾當!”
朱文遠的心猛地一沉。
他之前只知道沿海有海盜,卻沒想到,這背後竟是如此觸目驚心的官商勾結,甚至可以說是地方豪族在割據一方!
“他們為何要這麼做?”朱文遠不解。
“為了錢!”柳景明冷笑一聲,“海禁之下,片板不得下海。”
“他們壟斷了所有的走私渠道,將江南的絲綢、瓷器、茶葉,高價賣給海外諸國,再將海外的香料、珍寶、甚至是違禁的火器運回。”
“這一進一出,你知道他們一年能賺多少錢嗎?”
柳景明伸出八根手指。
“至少八百萬兩!這還只是保守估計!”
“這筆錢,堪比我大乾國庫一年歲入!”
“你說,你要開海,讓海貿合法化,讓朝廷來收稅,是不是就是要了他們的命?”
朱文遠終於明白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政見之爭,而是你死我活的利益搏殺。
“那學生該如何應對?”朱文遠虛心求教。
“拉一個,打一個,滅一個!”柳景明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這三家,並非鐵板一塊。”
“你要做的,就是用雷霆手段,找一個罪大惡極的,連根拔起,殺雞儆猴!用這一家的血,來震懾另外兩家!”
“然後再許以重利,拉攏其中一家,讓他們跟你合作,一起做這開海的生意。”
“如此一來,三足鼎立之勢已破,剩下那家,孤掌難鳴,只能任你拿捏!”
朱文遠聽得心中豁然開朗,對柳景明這番老辣的政治手腕,佩服得五體投地。
“還有,”柳景明繼續教導他,“你要懂得‘分潤’。這開海的巨大利益,你不能獨吞。”
“你要把大頭,獻給陛下,充盈他的內帑。”
“再分一部分,給胡宗賢,讓他有錢招兵買馬,壯大他的抗倭大業。”
“最後,還要分一部分給你拉攏的那個世家,讓他們嚐到甜頭,死心塌地地跟你綁在一起。”
“如此,你便有皇帝做靠山,有封疆大吏做盟友,有地方豪族做幫手,形成一個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體。”
“屆時,嚴黨再想動你,就得掂量掂量了。”
朱文遠聽完,只覺得茅塞頓開。
這才是真正的為官之道!
環環相扣,步步為營!
他站起身,對著柳景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學生,謝老師教誨!”
“嗯。”柳景明欣慰地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兩封早已寫好的信。
“這是我給胡宗賢的私信,你親手交給他。”
“另外幾封,是給江南幾位隱退大儒的拜帖。”
“他們雖然不在朝堂,但在士林中聲望極高,關鍵時刻,可以幫你造勢。”
朱文遠鄭重地接過信,這便是他此行的底牌了。
“去吧,回去好好陪陪家人。”柳景明揮了揮手,神情有些疲憊。
朱文遠躬身告退,走到門口時,柳景明卻又忽然叫住了他。
“文遠啊。”
“老師還有何吩咐?”
柳景明看著他,忽然笑了笑,語氣變得像個尋常長輩:“你身邊那個叫飛燕的丫頭,很不錯。”
“此去浙省,經年累月,生死難料,你也老大不小了,該給人家一個名分了。”
朱文遠聞言,那張在朝堂上、在公堂前都面不改色的臉,竟“唰”地一下紅了。
他想起了那個在風雨飄搖中,一直默默陪在自己身邊的少女。想起了她為自己整理行囊時,那紅紅的眼眶。
他對著柳景明,重重地點了點頭,“學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