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以退為進(1 / 1)
北疆的寒風,終於被南來的暖意驅散。
長達數月的圍城之困,以一種誰也無法想象的方式,迎來了結局。
狼庭大汗鐵木拓被轟殺至渣,十萬鐵騎灰飛煙滅,殘餘部落被追亡逐北……
整個草原,在短短半個月內,被朱文遠帶兵,徹底犁了一遍。
當朱文遠率領著那支混編了火槍手與騎兵的“新軍”,押解著數萬俘虜,趕著數不清的牛羊,凱旋迴到黑雲城下時。
這座飽經風霜的城池,爆發出了建城以來最熱烈的歡呼。
崇文帝親自率領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
他看著那個騎在馬上,身形依然顯得有些單薄的少年,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感激、震撼、欣慰……
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深深的忌憚。
“臣,朱文遠,幸不辱命,救駕來遲,請陛下降罪!”
朱文遠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他身後,那支剛剛在草原上掀起腥風血雨的軍隊,數萬人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動作整齊劃一,甲冑碰撞之聲鏗鏘有力。
“鎮國公威武!”
“大乾萬歲!”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
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從軍隊的每一個角落響起,直衝雲霄。
這些士兵的眼神,狂熱、崇拜,全都聚焦在朱文遠一個人身上。
他們喊的,是“鎮國公威武”,而不是“陛下萬歲”。
這個細節,像一根最細微的針,輕輕刺痛了崇文帝的心。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親自上前,雙手扶起朱文遠,聲音裡充滿了動情:“愛卿何罪之有?你是社稷的功臣,是朕的救星!”
“快快請起!”
君臣相得的畫面,感人至深。
但只有離得最近的柳景明,才察覺到,皇帝扶著朱文遠手臂的手,在那一瞬間,用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力道。
“此戰能大獲全勝,全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臣不敢居功。”朱文遠順勢起身,姿態放得極低。
他知道,仗打完了,另一場更兇險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班師回朝的路上,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崇文帝對朱文遠恩寵備至。
不僅堅持讓他與自己同乘一架御輦,更是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可朱文遠卻敏銳地感覺到,皇帝的目光,總是在不經意間,掃過那些對他畢恭畢敬,甚至眼神狂熱的將士。
每當這個時候,皇帝的笑容就會淡上幾分。
朱文遠心裡跟明鏡似的。
完了,這老小子又開始犯嘀咕了!
也是,換了誰坐在那個位置上,看著一個臣子在軍中,擁有如此恐怖的威望,能一呼百應,怕是晚上都睡不著覺。
這威望,是我救他時掙來的,可現在,卻成了懸在我頭頂上的一把刀。
不行!自己必須做點什麼!
這天,大軍行至半途安營紮寨,朱文遠深夜求見。
“愛卿深夜前來,可是有什麼要事?”御帳之內,崇文帝放下手中的書卷,和聲問道。
“陛下,”朱文遠臉色有些蒼白,進帳時還輕輕咳嗽了兩聲,“臣……是來向陛下請辭兵權的。”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了那枚代表著節制北方所有兵馬的帥印,以及那面“如朕親臨”的金牌,雙手奉上。
崇文帝愣住了。
他完全沒想到,朱文遠會如此主動。
他原本已經想好了無數種方法,或明或暗,或褒或貶,來逐步削弱朱文遠在軍中的影響力,最終收回兵權。
可現在,對方竟然直接把這塊燙手的山芋,送回到了他的手上。
“愛卿這是何意?”崇文帝沒有去接,只是看著他。
“如今狼庭雖滅,但北疆未穩,仍需你來坐鎮,怎可言辭?”
朱文遠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彷彿牽動了內傷,額頭上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陛下有所不知,臣在黑雲城下指揮作戰時,被狼庭炮火餘波所震。”
“當時不覺,如今卻感覺氣血翻湧,五內俱焚。”
“恐怕……是落下了內傷,再難堪當統帥大任。”
他的聲音聽起來虛弱無比,彷彿下一秒就要倒下。
“更何況,”朱文遠喘了口氣,繼續說道,“此戰之功,非微臣一人之功。”
“若無陛下賜下金牌,且在黑雲城死守,吸引敵軍主力,微臣也無法順利奪取宣府兵權。”
“若無柳大人等肱骨之臣輔佐,陛下也難以支撐到援軍抵達。”
“若無宣府諸將同心戮力,臣也無法在平原之上,一戰殲敵。”
“微臣已經連夜寫好了奏疏,將此戰所有將士的功勞,一一羅列在冊,不敢有絲毫遺漏。”
“至於微臣自己,不過是奉陛下洪福,僥倖成事而已。”
“如今戰事已了,臣懇請陛下,准許臣回京之後,閉門靜養,這兵符帥印,還請陛下收回。”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自己為何要交出兵權,又把功勞分給了所有人,尤其是把最大的功勞,推給了皇帝的“洪福齊天”。
崇文帝看著朱文遠那張真誠的臉,看著他那虛弱的身體,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是啊,他還只是個少年。
就算再妖孽,心機再深,終究還是嫩了點。
打了勝仗,就想回京城享受榮華富貴,人之常情。
或許,是自己多心了。
“愛卿為國操勞,以至積勞成疾,朕心甚慰,也甚是心痛。”
崇文帝終於伸出手,接過了帥印和金牌,語氣中充滿了關切。
“既然如此,朕準了。”
“你回京之後,什麼都不要管,安心養病。”
“朕會派最好的御醫去為你診治。”
“謝陛下隆恩。”朱文遠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走出御帳,被夜風一吹,朱文遠那蒼白的臉色,瞬間恢復了紅潤。
他哪裡受了什麼內傷。
他只是知道,皇帝的信任,就像夏日的冰塊,珍貴,且易融。
與其等著他猜忌試探,最後撕破臉皮。
不如自己主動退一步,把姿態做足,讓他安心。
兵權,是好東西。
但有時候,也是催命符。
尤其是在一個多疑的帝王面前。
他回到自己的營帳,老周早已等候多時。
“大人,您這又是何苦?”老周看著朱文遠,一臉的不解。
“那幫將士,現在都認您,您一句話,比聖旨都管用。”
“就這麼把兵權交出去,太可惜了。”
“老周,你要記住,”朱文遠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慢悠悠道。
“槍,握在自己手裡的時候,才叫槍。”
“握在別人手裡,那就是懸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把刀。”
“咱們的根基,不在軍中,也不在朝堂。”
他望向南方——那裡是東洲,是他的工業基地,是他的財富來源,是他真正的底氣所在。
“只要東洲還在,只要鐵路還在,只要那些工廠的煙囪還在冒煙,這天下,就沒人能動得了我。”
“至於這兵權……”
朱文遠笑了笑。
“他今天能收回去,總有一天,我能讓他,求著我,再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