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往人心窩上捅刀子(1 / 1)
當長孫皇后再度睜眼時,正看見銅鏡裡烏髮如雲的自己。
指尖顫抖著撫過光潔額角,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陛下可還記得,那年七夕在芙蓉池畔……”
話未說完,李世民已怔怔望著她髮間消失的白霜。
李青川躬身拾起滾落在地的銀匙,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驚醒滿室寂靜。
再抬頭時,正對上父親鷹隼般的目光:“承乾幼時最畏苦藥,七歲那年為躲湯藥,將半碗茯苓膏倒進朕的奏摺裡。”
“父皇明鑑。”
李青川不慌不忙撩袍跪下,掌心卻沁出冷汗:“兒臣書房暗格裡,還收著當年被藥汁汙了的《孝經》殘卷。”
燭火爆出個燈花,映得他眉眼與幼時畫像重疊如故。
“這些主意你究竟從哪兒琢磨出來的?”
李世民摩挲著案上紙張,眼底仍浮著疑慮:“朕怎就瞧不出你還有這般能耐?”
李青川垂首撥弄腰間玉墜:“父皇作《帝京篇》時,可曾料想能成傳世名作?
兒臣這些日子在幽州夜夜掌燈,把東宮帶來的典籍翻爛了三四卷。”
話未說完,卻見父親眼底泛起水光。
李世民望著兒子眉間細紋,忽覺這面容既熟悉又陌生——分明還是那個攆著內侍要糖糕的稚童,怎就生出這般滄桑?
“母后雖已能下榻,可太醫說還須將養些時日。”
李青川忽而轉了話頭,指尖在青玉鎮紙上敲出輕響:“約莫得等到來年春獵時節……”
“那蘇家姑娘怎的隔日便活蹦亂跳?”皇帝猛地攥緊奏摺,指節泛白。
太子忽地輕笑出聲:“父皇當真不知?母后誕育承乾兄妹五人,婉兒姑娘尚是待字閨中。”
話音戛然而止,他霍然起身,錦袍掃落案上茶盞:“兒臣寧可少幾個弟妹,也要母親長命百歲。”
碎瓷聲裡,少年疾步跨過門檻。
暮色漫上宮牆時,他又折返半步:“賜婚的聖旨,還請父皇著人送去蘇、武兩府。”
鎏金門環撞在朱漆上,餘音震得梁間燕子驚飛。
長孫皇后輕撫丈夫微顫的手背:“二郎,雉奴的翅膀硬了。”
鳳目掠過殿外奼紫嫣紅的花叢,唇角勾起似有似無的弧度——那些新貢的胡姬,終究是折了羽翼的雀兒。
翌日破曉,蘇婉兒攥著半幅撕破的絹帕,武照將金簪在妝匣裡擺弄了十七八回。
東宮車駕軋過青石板路的聲響漸遠,兩個姑娘不約而同將窗欞推開條縫——卻見漫天柳絮如雪,早遮了玄色旌旗。
太極殿上,李世民聽著此起彼伏的“太子聖明”,目光掠過丹墀下兩位緋袍大臣。
武士彠的圓臉堆著商人式殷勤,蘇撣的瘦削脊樑挺得筆直如松。
皇帝忽然很想把案頭兩摞賬冊擲下去,看他們誰接得更穩當。
“諸卿可知……”
他抬手止住又一輪頌聖之聲,指尖在鎏金龍首上輕叩:“太子昨日獻了個新法子,說是叫‘競標’?”
大殿裡眾臣互相遞著眼色,誰都明白這是要給太子爺指婚的大喜事,新娘子鐵定是武家和蘇家兩位重臣的千金。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應國公武愛卿,秘書丞蘇愛卿!”
兩位大臣趕緊出列站定。“太子對你們家姑娘青眼有加,朕打算做個媒人,你們意下如何?”
這話聽著像是商量,實則是板上釘釘的皇命。
兩位大臣規規矩矩謝了恩,其他官員眼紅得直搓手,暗恨自家閨女沒這個福分。
太子爺這些年南征北戰立下汗馬功勞,又是堂堂天策上將,將來鐵定要坐龍椅的,這兩家的地位算是徹底穩當了。
正議論著戶部尚書這頂官帽子會落在誰頭上,太極殿大門吱呀呀開了道縫。
李青川大步流星走進來給皇帝行禮,驚得李世民眉毛直跳——本該在幽州辦差的太子爺,怎麼招呼都不打就闖到朝會上來了?
皇帝壓著火氣問來意,底下人交頭接耳,都覺得太子爺行事也太沒個章法。
李青川掃視著滿朝文武,笑模笑樣地開口:“兒臣覺著,戶部尚書的位子還是蘇大人坐更穩當。”
這話就像往油鍋裡潑了瓢水,大臣們嗡地炸開了鍋——太子爺這是要插手朝政了?
最尷尬的要數武大人,眼瞅著蘇家既得了太子妃的位子又要搶官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李世民其實心裡也偏著蘇家,但面子上還得周全:“太子這話從何說起?”
李青川不接皇帝的話茬,反倒盯著蘇大人問:“蘇大人覺得能挑得起戶部這副擔子麼?”
蘇大人後脖頸直冒汗,腰彎得快要折了:“臣就是豁出命去也要把差事辦漂亮!”
太子這才轉向武士彠:“武大人怎麼看?”
滿朝文武倒吸涼氣,這不明擺著往人心窩上捅刀子麼?
武士彠腮幫子咬得發酸,閨女給了東宮,官位倒讓別人撿了便宜,還得硬擠出笑臉:
“蘇大人為大唐流過血立過功,這位置再合適不過。”
“父皇您瞧!”
李青川轉身行禮:“武大人都這麼說了,兒臣這主意不差吧?”
李世民雖摸不透兒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也只能順水推舟:“既然兩位愛卿都沒二話,蘇愛卿即日起掌戶部印信。”
蘇大人撲通跪地咚咚磕頭,武士彠瞅著他滿面紅光的樣子,心裡像打翻了醬料鋪子。
眼巴巴看著別人加官進爵,自家倒像是竹籃打水,這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李青川提出要帶武士彠同去幽州。李世民皺起眉頭,實在摸不透太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朝堂上議論紛紛,大臣們交頭接耳:
難道要讓堂堂應國公去邊塞當太守?這跟流放發配有何區別?怕不是要寒了老臣的心。
李世民輕叩御案,沉聲問道:“承乾,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清楚,帶武卿家去幽州所為何事?”
眾人望向武士彠的目光透著憐憫。
前些日子剛傳出他女兒與太子的風言風語,如今又要被髮往苦寒之地,這倒黴事全讓他攤上了。
武士彠臉色發青,藏在袍袖裡的手微微發抖,卻也只能低頭認命。
李青川不慌不忙上前半步:
“父皇容稟,兒臣想請武大人當行軍司馬。天策上將府如今空有架子,總得有個能寫會算的老臣幫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