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七絕驚夢,畫眉折翅(1 / 1)
金陵,秦淮河。
暮色四合,水汽氤氳,將兩岸的畫舫酒樓都籠在一片朦朧的暖光裡。
攏翠庵,便在這片靡靡之音中,遺世獨立。
名為庵堂,卻無半分青燈古佛的清苦。
院內奇石嶙峋,翠竹搖曳,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清雅而獨特的“金陵香”,馥郁,卻不甜膩,將所有世俗的煙火氣都隔絕在外。
水榭之中,一名女子正臨窗撫琴。
她身著一襲月白素紗,不施粉黛,卻眉目如畫,那張臉清麗得不似凡塵中人。
她便是畫眉,秦淮河上最負盛名,也最神秘的花魁。
琴聲泠泠,如山澗清泉,洗滌人心。
她享受著這種掌控一切的平靜,享受著將無數王公巨賈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從容。
然而,一串急促卻又被刻意壓抑的腳步聲,從身後那條只有極少數人知曉的密道中傳來,打破了這份寧靜。
“錚!”
一聲刺耳的絃音,劃破了滿室清雅。
畫眉按住琴絃,緩緩回頭。
只見一名身著尋常布衣、風塵僕僕的男子,正靜立於水榭入口。
他身上帶著一股長途奔襲的煞氣,可那雙眼睛,卻平靜得像一口古井。
畫眉的心,沒來由地一沉。
“你是何人?”她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絲不容侵犯的威嚴,“誰讓你從這裡進來的?”
那名心腹沒有回答,只是躬身一揖,從懷中取出一個雅緻的信封,雙手呈上。
“我家主人,特為姑娘賦詩一首。”
畫眉秀眉微蹙,眼中閃過一絲不以為然。
又是哪家自作多情的公子哥,以為憑一首歪詩就能博她青眼?
她接過信封,指尖觸碰到那上好的花箋,觸感細膩。
展開一看,只見上面是一首七言絕句,字跡鋒銳,鐵畫銀鉤,透著一股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她起初還帶著一絲輕慢,可當她的目光,逐字逐句地掃過那二十八個字時,她臉上的表情,變了。
那份從容,如被烈日暴曬的冰雪,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震驚。
是駭然。
最後,是深入骨髓、讓她渾身血液都為之凍結的……徹骨冰寒!
“林家有女初長成,巡鹽御史舊時名。”
第一句,點出了她早已被塵封的真實姓氏!
第二句,直指她那獲罪前官居要職的父親!
她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妝臺猶記青石巷,何故隨風入金陵?”
第三句,是她幼年故居旁,那條只有她自己記得的青石小巷!
而最後一句,更是如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地捅穿了她所有的偽裝,直刺她如今身陷風塵、為人棋子的可悲處境!
“啪!”
薄薄的詩箋,從她顫抖的指尖滑落,飄落在地。
她那張清麗絕倫的臉,此刻已是煞白如紙。
她引以為傲的城府,她自以為天衣無縫的秘密,在這首詩面前,被撕得粉碎,體無完膚!
“你……你家主人究竟是誰?!”畫眉猛地站起身,聲音因驚怒而變得尖利,“你們想做什麼?!來人!”
她強作鎮定,試圖以勢壓人。
然而,那名心腹依舊平靜地站在那裡,彷彿根本沒聽到她的呵斥。
他只是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畫眉的肩頭,望向了河對岸那座燈火通明的茶樓。
“我家主人說,姑娘不必驚慌。”
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畫眉的心上。
“金陵衛所的李指揮使,此刻正在對岸的‘聞香品茗’。他點了壺新茶,正在等人。”
“等姑娘您一句話。”
“只要姑娘您這邊稍有異動,他便會立刻帶兵過河,以‘清剿逆黨親眷’的名義,將這攏翠庵上下,踏為平地。”
一文一武,天羅地網。
畫眉臉上的血色,在這一瞬間,徹底褪盡。
她順著心腹的目光望去,彷彿能看到對岸茶樓裡,那身冰冷的鐵甲,和那柄隨時可能出鞘的腰刀。
她徹底絕望了。
她引以為傲的情報網,她自以為固若金湯的靠山,在絕對的軍事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她明白了。
自己,從一個藏於暗處的獵手,已然淪為了砧板上,一條動彈不得的魚肉。
畫眉的身體晃了晃,無力地跌坐回琴凳之上。
那名心腹不再施壓,只是將賈琅的條件,冷酷而清晰地傳達出來。
“我家主人說了,姑娘是個聰明人。從此刻起,您還是攏翠庵的畫眉姑娘,四皇子最信任的暗樁。”
“您需立刻向京中發出密報,就說一切順利,賈雨村已入彀中,正按計劃行事。”
“自此之後,您聽誰的令,為誰辦事,想必……不用我多說了吧?”
畫眉癱坐在那裡,奢華雅緻的水榭,在這一刻,變成了冰冷的囚籠。
她看著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男人,又看了看地上那首決定了她命運的詩。
良久。
她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我……答應。”
心腹躬身一揖,悄無聲息地退入密道,彷彿從未出現過。
畫眉失魂落魄地坐了許久,才顫抖著手,取出一隻信鴿,正準備按照賈琅的指示,寫下那封欺騙主人的假情報。
門外,忽然傳來侍女恭敬的通報聲,打斷了她的動作。
“姑娘。”
“京中忠順王府的長史大人,奉四皇子之命,秘密到訪。”
“已在門外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