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驚雷起於微塵,死士血染東宮(1 / 1)
西郊大營的空氣,是冷的。
不是尋常冬日的乾冷,而是一種浸透了鐵鏽與血腥味的、刺入骨髓的陰冷。
天空鉛灰,壓得很低,像一塊裹屍布,將整座營寨都籠罩在一片死寂的壓抑之中。
清洗,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夜。
四皇子的心腹大將魏桐,如同一尊行走的鐵像,親自坐鎮校場。
他腰間的佩刀從未出鞘,可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之處,便有慘叫聲響起,便有鮮血濺上冰冷的凍土。
這不是審問,是屠宰。
任何一個被懷疑與“異己”有染的兵卒,無論官階高低,都會被毫不留情地拖出去,罪名只有兩個字——“清查”。
馬廄在軍營最深處,那股混合著馬糞、草料和牲口體味的濃烈惡臭,此刻竟成了這座修羅場裡,唯一還帶著一絲活物氣息的避風港。
張牧佝僂著背,一條腿使不上力,正費力地用一把破舊的草叉,將一堆乾草翻得鬆軟。
他滿臉皺紋,一雙眼睛渾濁得看不出半點神采,沉默寡言,彷彿對周遭那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和壓抑的慘嚎聲,充耳不聞。
他只是在等。
像一頭蟄伏在草叢中的老狼,耐心地等待著那個能將獵物一擊斃命的、唯一的時機。
“踏、踏、踏……”
一隊身披重甲的巡查兵士,腳步聲整齊劃一,由遠及近。
為首的,是一名滿臉橫肉的校尉,他胯下的戰馬神駿非凡,馬鞍上鑲嵌著銀飾,在這片肅殺的灰色中,顯得格外刺眼。
他們即將走過這片最偏僻、最骯髒的角落。
張牧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所有的渾濁與麻木,在這一瞬間,盡數褪去。
就是現在。
他彷彿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身體一個踉蹌,手中那滿滿一桶剛剛拌好的精飼料,不偏不倚,朝著那名校尉的馬蹄前,“失手”潑灑了出去!
嘩啦!
豆料混著草糠,劈頭蓋臉地砸在地上,驚得那匹本就因血腥氣而焦躁不安的戰馬猛地人立而起!
“聿聿——!”
戰馬發出一聲長長的、驚恐的嘶鳴,險些將那校尉掀翻在地。
衝突,被精準地觸發。
“狗東西!你找死!”
校尉勃然大怒,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臉上青筋暴起。
他二話不說,從馬鞍上掣出一條牛皮長鞭,在空中甩出一個炸響,帶著撕裂空氣的厲風,狠狠地抽向張牧的頭顱!
這一鞭,若是抽實了,足以將人半邊臉的皮肉都掀開!
然而,預想中血肉橫飛的場面,沒有出現。
就在那長鞭即將及體的剎那,一直佝僂著背、彷彿被嚇傻了的張牧,動了。
他的動作不快,卻精準得可怕。
他只是微微一側身,便讓那勢大力沉的一鞭擦著衣角落空。
隨即,他那隻佈滿老繭、看似枯瘦的手,如同一隻鐵鉗,後發先至,閃電般扣住了鞭梢!
校尉只覺得手腕處傳來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巨力,整條鞭子竟被硬生生從他手中奪了過去!
這兔起鶻落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個瘸腿的馬伕,竟有如此利落的身手?
這異常的武力值,像一塊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間驚動了不遠處那尊一直靜坐的鐵像。
魏桐的目光,如兩道實質的冷電,瞬間投射過來!
他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揮。
“圍起來!”
數十名玄甲親軍如狼似虎地撲了過來,手中的長刀出鞘,寒光閃爍,瞬間便將張牧團團圍住,水洩不通。
魏桐親自踱步而來,皮靴踩在凍土上的聲音,不重,卻像鼓點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的瘸子,眼神裡沒有半分輕視,只有一片冰冷的殺機。
張牧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驚惶與悍不畏死的瘋狂。
他將奪來的馬鞭死死攥在手中,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吼。
“拿下!”魏桐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數名親軍一擁而上!
張牧奮力“頑抗”,那條看似殘廢的腿,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一腳便將一名撲上來的兵士踹得倒飛出去!
然而,雙拳難敵四手。
一名親軍繞到他身後,用盡全力,一腳重重地踹在他的膝彎處。
“砰!”
張牧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向前撲倒在地。
就在他倒地的過程中,他腰間那個早已磨得破舊不堪的行囊,被一名兵士的刀鞘,刻意地、狠狠地一劃!
“刺啦”一聲。
粗布的行囊應聲撕裂。
一枚碎了一角的羊脂白玉佩,從那破口中滾落出來,在滿是汙泥的地上彈跳了幾下,最終,恰到好處地,停在了魏桐的皮靴前。
玉佩與凍土碰撞,發出一聲極其微小,卻又無比清脆的聲響。
“叮。”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所有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聚焦在了那塊沾染了汙泥的玉佩之上。
魏桐緩緩地,緩緩地低下頭。
當他看清那玉佩上,那個獨一無二、象徵著東宮侍衛營最高身份的龍紋標記時,他那張永遠冷酷如鐵的臉上,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一股比這寒冬更冷百倍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一場原本針對賈琅、針對寧國府的內部清洗,在這一刻,性質陡變!
魏桐緩緩俯身,用一根因極度震驚而微微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了那枚致命的玉佩。
他抬頭,看向那個被兩名親軍死死按在地上、滿臉汙血的瘸子。
對方的嘴角,竟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猙獰而森然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