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御前對峙,天子之衡(1 / 1)
御書房內,空氣凝重得彷彿一塊鉛。
角落裡那尊麒麟銅爐,正無聲地吐著一縷縷淡青色的龍涎香,那本該寧神靜氣的味道,此刻卻混雜著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肅殺,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四皇子跪在冰冷的金磚之上,脊背挺得筆直。
他強抑著內心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狂喜與憤恨,將頭顱深深地埋下,等待著。
等待著獵物,踏入這為他精心準備的、絕殺的陷阱。
不多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又被刻意壓抑的腳步聲。
滿臉錯愕與滔天怒火的太子,在總管太監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的引領下,踏入了這座象徵著帝國權力之巔的殿堂。
他甫一入內,目光便如兩道利劍,死死地鎖定了跪在地上的四皇子。
可當他的視線,越過四皇子的肩頭,落在那張寬大的紫檀龍案之上時,他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彷彿凝固了。
那枚碎了一角的龍紋玉佩。
那是他的人。
“父皇!”
太子再也無法保持儲君的雍容,他踉蹌著上前幾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與憤怒而嘶啞,“兒臣冤枉!兒臣對天盟誓,絕無半分染指兵權之心!此物……此物不知從何而來,定是有人栽贓陷害!是赤裸裸的汙衊!”
衝突,就此觸發。
“汙衊?”四皇子緩緩抬起頭,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傲慢與算計的臉上,此刻竟寫滿了悲憤與忠貞,他冷笑一聲,“皇兄此言,未免太過蒼白。人證物證俱在,那潛伏多年的奸細已然招供,這枚玉佩更是從他身上當場搜出!難道西郊大營數千將士,親眼所見,都是假的嗎?”
他轉頭,對著龍案之後那道沉默的身影,重重叩首。
“父皇明鑑!儲君染指京畿兵權,其心可誅啊!”
“你血口噴人!”太子勃然大怒,雙目赤紅,“孤乃東宮儲君,未來天子!天下兵馬,盡是孤的!孤何需用這等下作手段,去收買區區一個西郊大營?!倒是四弟你,手握京營兵權,卻仍不知足,如今又構陷儲君,你究竟意欲何為?!”
兄弟二人,就在這帝國的心臟,在這天下最至高無上的皇權面前,展開了最激烈、也最赤裸的撕咬。
太子急於自證清白,言辭懇切,甚至不惜賭咒發誓。
四皇子則步步緊逼,將那枚玉佩所代表的“鐵證”一次次丟擲,試圖用這塊巨石,將自己的兄長,徹底砸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然而,整個過程中,龍椅之上那道看似衰老的身影,始終一言不發。
老皇帝只是用那雙渾濁得看不出喜怒、卻又彷彿能洞穿人心萬物的眼睛,冷漠地,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兩個兒子表演。
他看著他們臉上的憤怒,急切,貪婪,與恐懼。
就像在看兩隻鬥獸場裡,為了爭奪一塊腐肉而互相撕咬的困獸。
就在兩人的爭吵攀升至頂峰,太子幾乎要聲淚俱下,四皇子眼中已然露出勝券在握的得意之時。
老皇帝,終於緩緩地,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瞬間將這間御書房裡所有的喧囂與燥熱,都凍結成了虛無。
他提出的第一個問題,卻並非針對那罪證確鑿的太子。
而是轉向了四皇子。
“是誰,”老皇帝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自己這個最是心狠手辣的兒子身上,“給你封鎖西郊大營的權力?”
一句話。
簡短,卻充滿了顛覆性的力量。
四皇子臉上的得意與悲憤,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擅自封鎖京畿大營,形同兵變。
這是足以讓他粉身碎骨的滔天大罪。
不等他從這記重錘中回過神來,老皇帝的第二個問題,隨之而來,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砸向了另一邊的太子。
“你身為儲君,東宮信物外流,致使朝局動盪,人心惶惶。”
老皇帝的目光,轉向那張早已煞白如紙的臉。
“是為無能,還是另有隱情?”
驚天的反轉。
老皇帝根本沒有陷入查證太子是否謀反的圈套。
他用最簡單、也最蠻橫的方式,將這場足以傾覆儲君的滔天大案,輕描淡寫地,定性為了一場……“皇子失德,軍營失察”的鬧劇。
他根本不在乎真相。
他只在乎,平衡。
“傳朕旨意。”
老皇帝的聲音,冷酷得不帶一絲溫度,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開始收割這場鬧劇的果實。
“皇四子,擅調兵馬,構陷手足,德行有虧。即刻起,奪去其協理京營之權,閉門思過三月,無朕旨意,不得出府!”
“太子,治下不嚴,御下不力,致使信物外流,有失儲君體統。申飭,並暫停其參與詹事府一切政務,好生反省!”
最後,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
“西郊大營,即刻起,由御林軍都指揮使陳嘯接管,徹查全營上下,但凡涉事之人,無論官階高低,一律嚴懲不貸!”
一錘定音。
將這場奪嫡風暴中,最大的那塊蛋糕,穩穩地,收歸到了自己的手中。
在將兩個失魂落魄、如喪家之犬般的兒子都趕出御書房後,殿內,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老皇帝獨自一人,緩緩走下龍椅。
他伸出一隻佈滿老年斑、卻依舊穩定有力的手,拈起了那枚碎了一角的龍紋玉佩,在燭光下,審視了許久。
最終,他對殿內那片最深的陰影,用一種不帶絲毫感情的語調,下達了一道冰冷的密令。
“去查。”
“最近這一個月,是誰在盼著他們兄弟相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