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天子之劍,獵犬尋蹤(1 / 1)
寧國府內,暖閣中的對弈剛剛結束。
那枚落在天元之位的黑子,依舊散發著一股顛覆全域性的冰冷氣息。
這份靜謐,被一陣從院外傳來的、幾乎微不可聞的急促腳步聲打破了。
一名親信如鬼魅般閃身入內,甚至不敢抬頭去看主人的臉色,便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枚蠟丸,雙手呈上。
他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大爺,宮裡傳出的絕密訊息。”
賈琅接過蠟丸,用指甲輕輕一劃,捻開,裡面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
他一目十行。
紙條上的字跡,寥寥數語,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空氣裡。
“聖心多疑,密令內廷總管戴權,徹查幕後黑手。”
秦可卿的心,隨著這幾個字,猛地一沉。
她看著賈琅,看著他那張總是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臉,第一次,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看到了一絲……凝重。
不是恐懼,不是驚慌,而是一種棋逢對手,甚至……是棋逢天敵時,那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凝重。
天子之劍,已然出鞘。
而劍鋒所指,正是他們這片藏於最深暗處的陰影。
“夫君……”秦可卿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那份剛剛建立起來的安全感,在“天子”這兩個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賈琅沒有說話。
他將那張紙條湊到燭火前,看著它蜷曲,變黑,最終化為一縷無聲的飛灰。
他安撫地拍了拍秦可卿冰涼的手背,示意她不必驚慌,隨即獨自一人,走進了那間掛著巨大輿圖的書房。
門,緩緩合上。
他沒有點燈。
任由窗外清冷的月光,將輿圖上那片廣袤的疆域照得一片朦朧。
賈琅靜靜地站在黑暗中,覆盤著整場棋局。
他很清楚,老皇帝的調查,絕不會拘泥於那枚碎裂的玉佩。
戴權那樣的老狐狸,更不會相信一個區區馬伕,就能攪動這等滔天風雨。
他們要找的,不是物證。
他們要找的,是一個有足夠動機、有足夠能力、也足夠狠辣,去設下這等連環殺局的……第三方。
而放眼整個神京城,有這個能力,又樂見皇子相爭的勢力,屈指可數。
他賈琅,和他背後這剛剛完成清洗、根基未穩的寧國府,恰恰是嫌疑最大的那一個。
與此同時。
皇城,北鎮撫司最深處的一間秘獄。
這裡沒有一絲光亮,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鐵鏽與血腥混合的、令人作嘔的黴味。
總管太監戴權,就坐在一張破舊的木凳上。
他身形枯瘦,臉上帶著一絲和善的微笑,彷彿不是在審訊一名死囚,而是在與鄰家的晚輩拉家常。
“孩子,別怕。”他那公鴨般的嗓音,在此刻竟顯得有幾分溫和,“咱家只是奉了萬歲的旨意,來問你幾句話。”
被兩條粗大鐵鏈鎖在刑架上的張牧,渾身浴血,卻依舊挺直著脊樑,沉默不語。
戴權沒有用刑。
他只是親自端過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用勺子舀起,吹了吹,遞到張牧嘴邊。
“來,吃點東西,暖暖身子。瞧你這手上的老繭,是握慣了刀槍的吧?北邊來的?家裡……還有什麼人吶?”
他的問題,不著痕跡,卻字字誅心。
他沒有問張牧的身份,沒有問他的同黨。
他只是在用最日常的言語,為張牧構建一個虛假的、安全的語境,試圖從最細微的表情、最不經意的回答、甚至是一聲嘆息的口音裡,撕開他那層偽裝的、屬於“東宮死士”的畫皮。
暗潮之下,寧國府書房。
賈琅緩緩閉上了眼睛。
【權謀人心】的詞條,在他腦海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轉動,將戴權所有可能的審訊邏輯,都推演得一清二楚。
他斷定,張牧這枚棋子,縱然心志如鐵,可他的過往,他的出身,他那身屬於邊軍悍卒的獨特氣質,在這隻老狐狸面前,遲早會暴露致命的疑點。
戴權,只需要一個疑點。
他便能順著這根線,一路摸過來,最終,將冰冷的目光,投向這座剛剛換了主人的寧國府。
到那時,便是萬劫不復。
不能再被動防守了。
賈琅猛地睜開雙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絕。
既然獵犬已經出籠,那便不能讓它循著自己的氣味追來。
必須給它,扔出一塊更肥美、更合理、也更讓它主人滿意的肉骨頭!
驚天的反轉,在他的腦海中瞬間成型。
賈琅的目光,穿透了黑暗,穿透了千里之遙,重重地,落在了輿圖東南角,那片富庶得流油的江南之地。
甄家!
他推斷,以老皇帝那多疑的心性,一個勳貴家族的無名小卒攪動風雲的故事,遠不如另一個故事來得可信——
一個手眼通天、富可敵國、又與皇子關係過從甚密的江南望族,為了扶持自己看中的皇子上位,不惜設下這等驚天毒計,構陷儲君!
這個故事,有足夠的財力支撐,有足夠的動機驅使,更有足夠的野心作為核心!
這,才是天子願意相信的劇本!
將甄家塑造成幕後黑手,不僅能完美地將這滔天禍水引向南方,更能借皇帝這把天下最鋒利的刀,去狠狠斬斷四皇子那條最重要的經濟命脈!
一石二鳥!
賈琅走到書案前,神情已恢復了那份智珠在握的平靜。
他提起筆,飽蘸濃墨,在一張空白的信箋上,迅速寫下了一行字。
字跡鋒銳,殺機畢露。
寫完,他將信紙吹乾,摺好,放入一個火漆封口的信筒。
他拉開門,將信筒遞給門外那名一直肅立等候的親信。
“即刻送往金陵。”
賈琅的聲音,冷酷得不帶一絲溫度,彷彿在下達一道來自九幽的判決。
“想辦法,讓甄家大公子的一封‘親筆信’,出現在南巡欽差的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