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絕境棋手,以敵為刃(1 / 1)
金陵,攏翠庵。
水榭之內,那股清雅而獨特的“金陵香”,此刻卻像是從九幽地府吹來的寒氣,浸透了畫眉的四肢百骸。
賈琅那道冰冷的指令,就攤開在她的面前。
那張薄薄的信箋,此刻卻重如山嶽,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彷彿在燃燒,要將她連同這座奢華的囚籠,都燒成一捧飛灰。
她感到的,並非是有了新任務的振奮。
是墜入冰窟的絕望。
“姑娘,時辰不早了,該歇息了。”
一個陰鷙的聲音,如同一條溼滑的毒蛇,從水榭入口那片最深的陰影裡傳來。
畫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沒有回頭,也知道身後站著的是誰。
蕭翰。
四皇子派來的,新的監視者。
他就像一道影子,自京城那場風波之後,便寸步不離地跟在了她的身後。
他很年輕,眼神卻像一條蟄伏了百年的老狗,充滿了令人作嘔的警惕與審視。
畫眉緩緩將那封信箋收入袖中,聲音清冷,聽不出一絲波瀾:“蕭護衛倒是盡忠職守。”
“殿下安危,不敢懈怠。”蕭翰從陰影中緩步走出,那張過分蒼白的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殿下有令,江南這邊,即刻起,徹底蟄伏。姑娘只需安坐於此,撫琴品茗便可,至於外面那些風雨,便不必再理會了。”
看似體恤,實則句句都是警告。
畫眉的心,一分分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這道命令,徹底堵死了她所有的生路。
她強作鎮定,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彷彿只是在品味茶香:“蕭護衛多慮了。我一個弱女子,又能理會什麼風雨?”
“最好如此。”蕭翰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手術刀,一寸寸地刮過畫眉的臉,最後落在了她那隻藏於袖中的手上,“尤其是……甄家那樣的潑天富貴,或是南巡欽差那樣的滔天權勢。這些,都不是姑娘該沾染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殺機。
“否則,姑娘頸上那枚‘子母牽機’,怕是會等不及的。”
圖窮匕見。
水榭內的空氣,溫度驟降。
畫眉的指尖冰涼,那顆高懸的心,在這一刻重重地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死局。
一個徹頭徹尾的死局。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恐懼即將吞噬她理智的剎那,腦海深處,那個遠在京城的、魔鬼般的身影,驟然迴響。
她強迫自己回憶那個男人的行事邏輯,回憶他是如何將一場場必死的危局,轉化為一步步通天的階梯。
硬闖無門。
唯有攻心。
一股冰冷的決絕,壓倒了所有的恐懼。
畫眉緩緩放下茶杯,那張因驚恐而煞白的臉上,神情竟已恢復了往日的鎮定。
她沒有再去看那封信。
她轉過身,那雙曾因恐懼而渙散的眸子裡,此刻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看著蕭翰,彷彿在看一件可以利用的工具。
“蕭護衛,”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你可知,殿下此次在京城,為何會受挫?”
蕭翰一愣,沒想到她會突然反問。
不等他回答,畫眉便自問自答,那張清麗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智者不被理解的無奈與苦澀。
“根源,便在於我們這位盟友,甄家。”
她以退為進,聲音裡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甄家財力支援有餘,可政治決心,卻遠遠不足!他們總想著兩頭下注,總想著在殿下與東宮之間左右逢源!這等首鼠兩端之輩,焉能託付大事?!”
這番話,如同一把鑰匙,精準地開啟了蕭翰心中所有的鎖。
他生性多疑,又急於立功,對甄家這種老牌望族的騎牆態度,早已心懷不滿。
畫眉見他神色微動,立刻趁熱打鐵。
“所以,”她的眼中,迸射出一種智珠在握的璀璨光芒,“我們越是蟄伏,便越是給了甄家搖擺的機會!我們必須主動出擊,對他們進行一次……忠誠度的測試!”
“忠誠度測試?”蕭翰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神裡的警惕之色卻淡了幾分。
“沒錯!”畫眉上前一步,聲音裡充滿了蠱惑人心的魔力,“甄家那位大公子甄寶玉,眼高於頂,志大才疏,最是急於向殿下證明自己的價值。我們只需略施小計,引誘他,讓他親筆寫下一份,如何利用甄家在江南的財力,為殿下剪除異己、對抗東宮勢力的‘獻策書’!”
驚天的反轉!
她將賈琅那足以致命的栽贓計劃,巧妙地包裝成了一場為四皇子鞏固盟友、徹底將甄家綁上戰車的深層佈局!
蕭翰的呼吸,在這一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所有的警惕與審視,正一點點地被一種名為“貪婪”的火焰所取代。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這份潑天的功勞!
此計若成,不僅能試探出甄家的真實態度,更能將這江南第一望族,徹底綁死在四皇子的戰車之上,再無半分迴旋的餘地!
而他蕭翰,便是促成此事的頭號功臣!
“好!”
蕭翰那張蒼白的臉上,因極度的激動而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此事,我親自去辦!”
三日後,甄府,一間極盡奢華的雅室內。
在蕭翰這位“王府密使”的親自“鼓勵”與監督之下,那位被吹捧得飄飄然的甄家大公子甄寶玉,只當這是自己一展抱負、博取從龍之功的天賜良機。
他意氣風發,揮毫潑墨。
一封字裡行間充滿了謀逆之言、詳細闡述瞭如何挪用官款、打擊政敵、操控江南經濟以助四皇子登臨大寶的“功勞簿”,就此寫成。
他甚至在末尾,得意洋洋地,蓋上了自己那枚刻著“江南第一閒人”的私印。
親手,將那副足以絞死整個家族的沉重枷鎖,套在了自己家的脖子上。
蕭翰滿意地將這封親筆信小心翼翼地裝入一個特製的信匣,準備立刻發往京城,向自己的主子邀功。
他轉身離去,步履輕快,充滿了大功告成的得意。
水榭之內,畫眉看著他消失的背影,那張清麗的臉上,神情平靜得可怕。
她緩緩走到窗前,看似無意地,將一枚早已準備好的、顏色稍深的薰香,投入了那尊一直燃著的麒麟銅爐之中。
那薰香遇熱,並未散發出更濃郁的香氣。
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極淡極淡的、幾乎無色無味的輕煙。
正緩緩地,飄向窗外街角,那個不起眼的、掛著“鐵口直斷”招牌的卦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