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願者上鉤,餌落無聲(1 / 1)
夜色,是京城最好的墨。
賈琅的心腹換上了一身半舊不新的管事行頭,揣著那封足以顛覆乾坤的信,如一滴墨,悄無聲息地匯入了這片無邊的黑暗。
他沒有走直線。
按照賈琅的密令,他先是繞到南城一家最是魚龍混雜的茶館,點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心不在焉地坐了半個時辰。
期間,他看似警惕地環顧四周,那雙眼睛卻總是在不經意間,掃過街角那個賣餛飩的攤子。
隨即,他又去了西城一家專賣前朝孤本的書鋪,與掌櫃的為了一冊書的真偽,斤斤計較,爭得面紅耳赤。
他那副急於巴結上官、卻又生怕被人發現的矛盾姿態,演得活靈活現。
這恰到好處的“業餘”,像一滴滴入清水的血,迅速引來了鯊魚。
街角,餛飩攤那蒸騰的熱氣之後,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將這名“榮府管事”所有不自然的舉動,都盡收眼底。
是鬼影。
天子手中最鋒利、也最不為人知的一把暗刃。
“目標已移動,路徑反常,疑似傳遞機要。”一道無聲的指令,透過幾個極其隱晦的手勢,在周遭幾個看似毫不相干的貨郎、乞丐之間,迅速傳遞。
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就此張開。
賈琅的心腹彷彿對此一無所知,他繞了一個大圈,最終,才像一隻做賊心虛的老鼠,一頭扎進了賈雨村府邸那條僻靜的後巷。
當鬼影的探子確認了這最終的目標時,一道冰冷的訊息,立刻傳回了他們的臨時據點。
“目標,賈雨村。”
“即刻起,將此人列為頭號嫌疑,嚴密佈控!”
賈雨村的書房內,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聽完賈琅心腹那番關於“學問請教”的蹩腳說辭,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接過那封信,草草掃了一眼,見上面盡是些關於前朝典故的詰問,不由得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
賈政那個老迂腐,除了這些咬文嚼字的酸腐之事,還會幹什麼?
“知道了。”他將信紙隨手一揉,像丟一張廢紙般,精準地拋進了牆角的竹製字紙簍裡,“你回去告訴政老爺,就說此事我已明瞭,待有閒暇,自會為他解惑。”
心腹躬身一揖,悄然退下。
夜,更深了。
一道比夜色更黑的影子,如同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悄無聲息地,越過了賈雨村府邸高高的院牆。
鬼影的密探,動手了。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甚至連屋簷上打盹的野貓都未曾察覺。
書房的窗戶,被一根極細的鐵絲輕輕一撥,便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
密探如狸貓般潛入,目標明確,直奔牆角那個字紙簍。
他輕易地取走了那團被揉皺的信紙,又將一切恢復原狀,隨即,如一道青煙,悄無聲息地,重新融入了那片無邊的黑暗。
整個過程,順利得近乎侮辱。
皇城根下一處不起眼的民宅,這裡是鬼影的臨時據點。
燈火被壓得很低,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鐵鏽與冷茶混合的味道。
那封從賈雨村府上“竊”來的信,被小心翼翼地展開,平鋪在桌案之上。
“頭兒,看過了,就是些尋常的問安和請教學問的廢話。”一名鬼影低聲稟報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失望。
為首的隊長沒有說話。
他是一個面容普通的男人,普通得讓人看一眼就會忘記,可那雙眼睛,卻像鷹隼一般,銳利得能刺穿人心。
他盯著那張看似平平無奇的信紙,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不對。”他緩緩搖頭,聲音嘶啞,“賈政那樣的老兔子,絕不會在這種風口浪尖上,派人去見賈雨村這種剛剛才從泥潭裡爬出來的‘能人’。這裡面,必有蹊蹺。”
他沒有猶豫。
“按甲字號規程,二次勘驗!”
驚天的反轉,於此刻發生。
一盞能發出紫色幽光的特製燈籠被點亮,一滴宮中秘傳的、無色無味的顯影藥水,被小心翼翼地滴在了信紙的末尾處。
“滋……”
一聲極其微小的輕響,在死寂的據點內,清晰可聞。
在紫色幽光的照射之下,那片原本空白的區域,竟緩緩地,浮現出了一行淺褐色的、如同鬼魅般的隱形小字!
“甄家事了,風頭正勁,雨村兄當靜默蟄伏,待時而動,切記。”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在幾名鬼影的眼中,卻如同一道九天驚雷,轟然炸響!
他們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疑,到震驚,最後,盡數化為了一種獵人鎖定獵物時,那種深入骨髓的狂喜與冰冷!
鐵證!
這便是那隻藏於榮府背後的“猛虎”,與其“軍師”賈雨村之間,傳遞核心指令的鐵證!
“立刻!”
隊長的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微微發顫,他將這份物證的拓本小心翼翼地封入一個特製的信筒,用火漆封口。
“透過絕密渠道,即刻送入宮中,呈報戴總管!”
戴權的密室裡,那盞孤燈又亮了一夜。
他看著呈上來的信件拓本,看著那行在特殊光線下才顯現出的隱秘小字,那張總是帶著和善微笑的臉上,緩緩地,浮現出一個獵人鎖定獵物時,那種特有的、冰冷而殘酷的笑容。
他已然確認,賈雨村,就是那隻猛虎的智囊。
然而,就在同一時刻。
剛剛送走“賈政信使”、正準備安歇的賈雨村,其府門,再次被“叩叩”地敲響了。
一名門房連滾帶爬地跑進內院,臉上帶著一絲驚疑與諂媚。
“老爺!”
“門外……門外來了一位貴客,自稱是忠順王府的人,指名……要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