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甕中捉鱉,網中之網(1 / 1)
子時。
神京城南城那條最是僻靜的巷弄,死寂得像一條被遺忘了的河床。
連平日裡最猖獗的野貓,今夜也彷彿嗅到了死亡的氣息,藏匿無蹤。
“動手。”
一聲冰冷的、不帶絲毫溫度的命令,自黑暗中響起。
數十道早已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如同一群捕食的餓狼,悄無聲息地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將那家名為“靜心居”的茶樓,圍得水洩不通。
他們身著緊身夜行衣,可衣衫之下,那西山大營特有的制式內甲,在偶爾漏下的月光中,會反射出一抹冰冷的鐵光。
為首的,是侯昆麾下最心腹的死士頭領。
他臉上罩著黑巾,只露出一雙在黑夜中泛著幽光的眼睛,充滿了獵人鎖定獵物時的殘酷與自信。
他對著身後,做了個乾淨利落的割喉手勢。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茶樓那扇本就有些老舊的木門,被一股強悍無匹的力量,從外面一腳重重踹開!
木屑紛飛,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整扇門板都向內倒塌下來,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嗆人的塵埃。
“啊!”
樓上傳來女人和孩子被驚醒的、充滿了恐懼的尖叫。
死士們如潮水般湧入,動作迅捷,配合默契,不過眨眼之間,便已將樓上樓下所有出口徹底封死。
預想中的激烈抵抗並未發生,更沒有那所謂的暗器與伏兵。
他們看到的,只有一個被巨響嚇得從床上滾下來,只穿著一身單薄中衣、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的中年掌櫃,和他那早已面無人色、死死護著兩個孩子的妻子。
“軍……軍爺饒命!軍爺饒命啊!”掌櫃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牙齒都在瘋狂地打顫,“小人……小人只是個開茶樓的,不知……不知犯了何事啊!”
死士頭領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一把推開身前那哭天搶地的掌櫃,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這間狹小而簡陋的內堂,心中那股志在必得的興奮,瞬間被一片冰冷的疑竇所取代。
沒有密道,沒有暗格,更沒有那些本該在此接頭的蘭臺餘孽。
只有一股劣質茶葉和廉價油燈混合的窮酸氣。
“搜!”
死士頭領並未因撲空而罷手,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在他看來,這必然是敵人狡猾的偽裝!
他認定,這茶樓之內,必有密室!
一聲令下,毀滅性的搜查開始了。
瓷器被粗暴地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桌椅被掀翻,櫃子被劈開,一袋袋還未開封的茶葉被撕開,墨綠的茶葉混著白色的茶灰,灑滿一地。
樓板被撬開,牆壁被砸穿,整個茶樓,瞬間從一處安寧的居所,變成了一片狼藉的廢墟。
然而,半個時辰過去。
除了滿地的狼藉,依舊一無所獲。
死士頭領的耐心,終於被消磨殆盡。
他那雙在黑夜中泛著幽光的眼睛裡,所有的自信與期待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種任務失敗後的暴戾與殺機。
他緩緩走到那早已嚇得癱軟如泥、渾身顫抖的掌櫃面前,那雙眼睛,像在看一個死人。
“說,暗道在哪?”
“軍……軍爺,真……真的沒有啊……”
“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死士頭領不再廢話,他猛地將腰間的鋼刀抽出半寸,刀鋒與刀鞘摩擦,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銳響。
他已決定,殺人滅口,將這次失敗的行動,徹底掩蓋。
他緩緩舉起了刀。
就在那柄閃爍著冰冷寒芒的鋼刀,即將落在掌櫃脖頸上的瞬間!
“唰!唰!唰!”
數道幾乎微不可聞的破空之聲,自茶樓四周的陰影中,驟然響起!
死士頭領心中警兆大生,猛地收刀回防,厲聲喝道:“什麼人?”
沒有人回答。
只有數道比夜色更黑的影子,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茶樓所有被破壞的門窗之前,封死了所有出口。
他們並未發動攻擊,只是靜靜地立於黑暗之中,彷彿就是由黑暗本身凝聚而成,沒有呼吸,沒有溫度。
死士頭領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從這些不速之客的身上,嗅到了一股比死亡更令人恐懼的、來自權力最頂層的氣息。
其中一名黑影,緩緩地,從那寬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面通體烏黑、正面用赤金鑲嵌著一個猙獰鬼首的令牌。
烏金令牌!
大內總管戴權麾下,那支只聞其名不見其形的、專職處理最骯髒事務的“鬼影”!
死士頭領那顆因暴戾而狂跳的心臟,在看到那面令牌的瞬間,驟然停滯!
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絕望,轟然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鬼影的首領緩緩上前,他無視那些早已被嚇破了膽的死士,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名死士頭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貓捉老鼠般的弧度。
“奉旨,勘察一起軍中將領意圖謀害朝中重臣的驚天大案。”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春日裡的柳絮,卻將侯昆麾下這支最精銳的私兵,徹底釘死在了無法辯駁的罪證之上。
身穿西山大營的制式內甲。
手持明晃晃的軍械。
身處被他們自己搞得一片狼藉的、樞密副使張輔言名下的產業之中。
面對著地上瑟瑟發抖的人證,與這滿地狼藉的物證。
百口莫辯。
鬼影的首領緩緩蹲下身,從那堆被撕碎的賬冊中,撿起了一本採買賬。
他用指尖沾了沾地上灑落的木炭灰,對著上面一個條目若有所思,隨即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靜靜地落在了那名早已面如死灰的死士頭領身上。
他冷冷地問道:“張副使的茶樓,用的是京城南郊的青岡炭,你們西山大營送來的,可是北山的硬煤炭,這筆賬,侯將軍打算怎麼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