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司禮監的夜宴,樞密院的棋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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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三刻,樞密院。

夜,深得像一碗凝固的墨,將這座象徵著大周兵權中樞的衙門,浸泡得冰冷而死寂。

值房內,那尊半人高的麒麟銅爐,雖燒著最上等的銀霜炭,卻絲毫驅不散空氣裡那股子陳年卷宗的黴味,與無形的、足以將人骨髓都凍結的肅殺。

樞密副使張輔言一身尋常的藏青色便服,端坐於冰冷的太師椅上。

他面前那盞由官窯燒製的白瓷茶杯,早已涼透,他卻一口未動。

那張總是刻板威嚴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被猛虎扼住咽喉的、巨大的屈辱與不解。

半個時辰前,他被一隊鬼影,從溫熱的被窩裡“請”了出來。

理由,是協助調查。

在他的對面,司禮監掌印、內廷總管戴權,正半倚在鋪著白狐裘的圈椅裡,用那根總是翹著的蘭花指,慢條斯理地撇去杯中浮沫。

他喝的是自帶的雨前龍井,那清雅的茶香,在這壓抑的空氣裡,像一條無聲的毒蛇,緩緩地,纏上了張輔言的脖頸。

戴權沒有提那間被血洗的茶樓,甚至沒有看一眼那份早已呈上來的、關於西山硬煤的物證。

他像個許久未見的老友,用一種閒聊的口吻,緩緩開了口。

“張大人,咱家近來翻閱舊檔,瞧見一樁二十年前的趣事。”

他呷了一口茶,那公鴨般的嗓音,在死寂的值房內,顯得格外刺耳。

“關於神機司,關於蘭臺。”

張輔言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在聽到“蘭臺”這兩個字的瞬間,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那段早已被塵封的往事,那場幾乎斷送了他仕途的驚天大案,像一根深埋在血肉裡的倒刺,被戴權用最輕描淡寫的方式,狠狠地,向外一拔!

“戴總管深夜將老夫‘請’來,就是為了說這些陳年舊事嗎?”張輔言的聲音很冷,像一塊尚未開化的冰。

“自然不是。”

戴權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和善,可那雙老狐狸般的眼睛裡,卻是一片冰冷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他對著角落裡那片最深的陰影,輕輕拍了拍手。

鬼影首領悄無聲息地滑出,將一隻黑漆木箱,輕輕放在了桌案之上。

箱蓋開啟,一塊漆黑堅硬的北山煤炭,與那份記錄著靜心居慘狀的卷宗,並排而列。

“咱家只是好奇,”戴權指著那塊煤炭,話鋒陡然一轉,銳利如刀,“侯昆那廝,為何會如此巧合地,帶著這塊產自他西山大營的煤,去‘拜訪’張大人您名下的茶樓呢?”

他頓了頓,那雙眼睛死死地鎖定了張輔言,吐出了那句足以讓任何人都肝膽俱裂的誅心之論。

“莫不是……這是張大人您自導自演的一出苦肉計?”

“荒謬!”

張輔言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那聲脆響,像一道驚雷,轟然劈開了滿室的壓抑!

他那張清瘦的臉,因極度的羞辱與憤怒而漲得通紅。

“戴權!你血口噴人!老夫一生行事,光明磊落,豈會行此齷齪伎倆!”

戴權對他的激烈反應不以為意,甚至享受著這種獵物在網中徒勞掙扎的快感。

他認定,這不過是對方被揭穿後的偽裝。

為了徹底擊潰對方的心理防線,他緩緩地,丟擲了那個他自以為是的、致命的殺手鐧。

“是嗎?”他慢悠悠地說道,“可侯昆那廝,也在查你。他倒是發現了一件更有趣的事。”

戴權微微前傾,那公鴨般的嗓音壓得極低,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你當年的蘭臺舊部,那位鍛造宗師畢澄,如今,可就‘住’在他西山大營的囚牢裡啊。”

“張大人,這又是唱的哪一齣啊?”

這番話,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

然而,預想中張輔言的驚慌失措並未出現。

恰恰相反,這位本已怒不可遏的樞密副使,在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竟奇蹟般地,冷靜了下來。

他那雙因憤怒而充血的眼睛裡,所有的情緒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頂級棋手在看穿對手致命破綻時,那種冰冷的、絕對的清醒。

“戴權。”張輔言緩緩坐下,那聲音裡再無半分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嘲諷,“你當真以為,老夫是那三歲孩童嗎?”

他迎著戴權那錯愕的目光,一字一句,如冰錐刺骨。

“若真是我佈局,豈會愚蠢到用自己名下的產業作餌?”

“若真是我構陷,又豈會留下‘蘭臺’這等極易追溯到我身上的陳年舊案,授人以柄?”

張輔言的背脊,緩緩挺直,那股屬於樞密副使的威嚴與氣勢,在這一刻,盡顯無遺!

“這分明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要將我與侯昆一併拖入這灘渾水,坐收漁利!”

戴權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張輔言的反駁,非但沒有洗清他的嫌疑,反而讓戴權更加確信,此案背後水深無比!

一個牽扯了軍方走私、秘密研發、再到構陷朝臣的巨大網路,已然浮現!

他的目的,已從單純的構陷張輔言,徹底轉移到了藉此案,扳倒整個軍中那股盤根錯節的龐大勢力之上!

而張輔言,便是他手中最完美的、那把無法被拒絕的刀!

“說得好。”

戴權臉上的笑容重新浮現,卻帶上了一抹詭異的、令人不寒而慄的色彩。

他從袖中,緩緩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蓋有皇帝硃批的明黃色聖旨,輕輕地,推到了張輔言的面前。

“為保張大人您的‘安全’,聖上口諭,即刻起,您便留在樞密院,不必回府了。”

張輔言聞言,面色一沉。

這是軟禁。

戴權卻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機會,補上了那句足以讓整個神京城都為之震動的後半句話。

“同時,聖上已下令徹查西山煤案。”

他將那份聖旨,又向前推了一寸。

“而主理此案的欽差,正是張大人,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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