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欽差之枷,方寸之爭(1 / 1)
值房內,那尊半人高的麒麟銅爐,雖燒著最上等的銀霜炭,卻絲毫驅不散空氣裡那股子陳年卷宗的黴味,與無形的、足以將人骨髓都凍結的肅殺。
那份蓋有皇帝硃批的明黃色聖旨,靜靜地躺在冰冷的桌案之上,像一道溫柔的枷鎖,將樞密副使張輔言的權柄與自由,同時鎖死。
戴權半倚在圈椅裡,用那根總是翹著的蘭花指,慢條斯理地撇去杯中浮沫。
他享受著這種感覺,這種看著一頭本該在沙場上咆哮的猛虎,被自己親手關進方寸囚籠的快感。
他在等,等張輔言的暴怒,等他的質問,等他在這場權力遊戲中的第一次失態。
然而,他什麼都沒等到。
張輔言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份聖旨,足足十數息。
他那張總是刻板威嚴的臉上,沒有半分頹喪,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
隨即,他緩緩起身,整理衣冠。
“臣,張輔言,領旨謝恩。”
他對著那份聖旨,對著宮城的方向,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得如同教科書,沉穩,有力,沒有半分被軟禁的屈辱,只有臣子領受皇命的絕對恭敬。
這超乎尋常的鎮定,像一根無形的針,輕輕刺破了戴權那志得意滿的氣場,讓他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
行禮完畢,張輔言緩緩起身。
他沒有申辯,更沒有質問,彷彿那道軟禁的口諭根本不存在。
他只是平靜地,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進入了他全新的角色。
欽差。
“戴總管。”張輔言的聲音很冷,像一塊尚未開化的冰,卻帶著一股公事公辦的絕對權威,“既然聖上委以重任,本官即刻起,便要開始查案了。”
衝突,就此觸發。
他伸出手,並非指向戴權,而是指向了桌案上那片空無一物的區域。
“本官需要此案的所有卷宗。”
“鬼影在靜心居的勘察報告,侯昆麾下那些死士的口供,以及最重要的--”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塊沉重的砝碼,壓在了戴權的神經上,“西山大營最新的佈防圖,與煤監司自上而下,所有人員的名錄。”
戴權臉上的笑容和善,可那雙老狐狸般的眼睛裡,已是一片冰冷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他要的,就是一個只能發號施令,卻看不見、聽不見、摸不著的傀儡。
“這是自然。”
戴權笑意盈盈地應允,隨即,立刻附加了條件。
“為保張大人您的安全,也為確保欽差指令能第一時間傳達,咱家會特派一隊鬼影精銳,作為您的衛隊,二十四時辰護衛在此。”
他呷了一口茶,那公鴨般的嗓音,在死寂的值房內,顯得格外刺耳。
“您有任何需要,或是有任何指令,只需告知他們即可。他們,便是您的手,您的腳。”
更是您的眼,您的耳。
對抗,隨之加碼。
一張無形的、由監視與隔絕織成的網,就此張開。
然而,張輔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角落裡那片無聲的陰影,竟是欣然點頭。
“有勞總管大人費心了。”
這乾脆利落的接受,再次出乎戴權的意料。
他感覺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將猛虎玩弄於股掌的快感,非但沒有增加,反而讓他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又深了一分。
就在戴權以為已經徹底掌控局面,準備起身離去,享受這場勝利的果實時。
張輔言提出了他的第二個要求。
“對了,戴總管。”他彷彿是才想起來一般,語氣平淡,卻像一把早已磨礪好的、無聲的利刃,直插戴權最無法拒絕的要害。
“既然此案,如總管大人所言,可能牽扯到多年前的‘蘭臺’舊事。為徹底查清脈絡,免得冤枉了忠良,也絕不放過任何一個逆賊……”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靜靜地鎖定了戴權。
“本官請求,調閱樞密院檔案庫中,所有關於‘蘭臺’的封存卷宗,以備查閱。”
戴權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那雙總是笑眯眯的老狐狸般的眼睛裡,所有的戲謔與得意,在這一瞬間,盡數崩塌,只剩下無法掩飾的驚愕與震怒!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它直指自己方才用來構陷張輔言的案情核心!
若拒絕,便等同於向皇帝承認,自己之前關於“蘭臺”的判斷是空穴來風,是在構陷朝臣!
若同意,便等同於親手將一把足以剖開帝國最深層機密的鑰匙,交到了這個被自己囚禁的政敵手中!
戴權死死地盯著張輔言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他終於明白,對方從一開始,就在等這一刻!
短暫的死寂之後,戴權那張僵硬的臉上,緩緩地,重新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那句他無論如何也不想說的話。
“準。”
隨著戴權那陰沉的身影拂袖而去,一箱箱落滿了灰塵、貼著層層封條的陳年卷宗,被鬼影們面無表情地抬入了這間小小的樞密院值房。
它們堆積如山,幾乎將這間囚籠填滿。
張輔言,雖然身不能出方寸之地。
可他的手,卻已然觸碰到了這個帝國最深、最黑暗的秘密。
夜,深了。
值房內,只剩下張輔言與那堆積如山的卷宗,以及角落裡那幾道如同雕像般的鬼影。
他沒有立刻去翻閱那些看似最緊急的審訊口供,反而徑直走到了那堆塵封的“蘭臺”舊檔之前。
他抽出一份最不起眼的、關於蘭臺舊部外放人員安置的名冊。
紙張早已泛黃發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時光腐朽的味道。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行早已模糊的墨跡上,緩緩劃過。
那些曾經驚才絕豔的名字,如今大多已化作了史書中的一縷塵埃。
忽然。
他的手指,猛地一頓。
它停在了一個毫不起眼的、被分配至金陵任倉場大使的低階武官名字上。
張輔言的眼神,瞬間凝固。
他那張總是刻板威嚴的臉上,所有的情緒都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混雜著驚駭與恍然的空白。
他口中,無聲地,念出了那個名字。
賈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