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塵封之名,蘭臺之鬼(1 / 1)
樞密院的值房內,死一般寂靜。
張輔言的手指,凝固在那份泛黃的外放人員名冊之上。
那兩個用蠅頭小楷寫就的名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了他的眼底。
賈敬。
荒謬。
張輔言的第一反應,是極致的荒謬。
寧國公賈敬,一個在世人眼中早已沉溺玄修、不問世事、只求飛昇的方外之人,一個連自家爵位都棄之如敝履的笑話,怎會與帝國最機密、最血腥的軍械研發機構――蘭臺,有任何一絲一毫的關聯?
這巨大的認知衝突,像一塊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他那顆早已被權謀浸透得波瀾不驚的心湖之上,激起了一片足以將人溺斃的驚濤駭浪。
他緩緩抬起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門口那幾道如同雕像般、與陰影融為一體的鬼影。
他知道,自己任何一絲異樣的情緒波動,都逃不過這些天子鷹犬的眼睛。
張輔言不動聲色地合上了名冊,將其放回了那堆積如山的卷宗之中。
他沒有再碰任何與“賈敬”直接相關的檔案,反而以一種更加疲憊、也更加漫無目的的姿態,開始了更大範圍的卷宗篩選。
“取元豐五年至元豐九年間,所有兵部、工部、吏部之考功記錄,以及軍器監所有傷病、撫卹檔案。”他對著門外,用一種不帶絲毫感情的、公事公辦的語調吩咐道。
鬼影們沒有動,也沒有回答。
片刻之後,其中一名首領悄無聲息地滑出,不多時,又是數只沉重的鐵皮箱子被抬了進來,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嗆人的灰塵。
對抗,在無聲之中,悄然加碼。
張輔言知道,他必須在戴權那隻老狐狸察覺到他真實意圖之前,從這浩如煙海的故紙堆裡,找到那根能將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徹底釘死在一起的鐵證。
他開始瘋狂地翻閱。
紙張的脆響,成了這間囚籠裡唯一的聲音。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行早已模糊的墨跡上劃過,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那堆積如山的卷宗,彷彿一座永遠也翻不完的墳墓,要將他徹底掩埋。
角落裡,那名鬼影首領的目光,如同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偶爾會落在張輔言那隻總是不經意間拂過“賈”姓官員記錄的手上。
他將這份微不足道的異常,記在了心底,並迅速透過暗號,傳遞給了宮中。
養心殿偏殿,戴權聽完密報,只是不屑地冷笑一聲。
“故佈疑陣。”他呷了一口茶,那公鴨般的嗓音裡充滿了智力上的優越感,“那老狐狸是想把水攪渾,引咱家去查那些盤根錯節的老勳貴。由他去,咱家倒要看看,他能在這方寸之地,唱出什麼戲來。”
他並未重視。
而這被忽略的瞬間,便成了張輔言唯一的生機。
就在張輔言幾乎要被那股混雜著灰塵與時光腐朽味道的氣息,壓得喘不過氣來,即將放棄之際。
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份被水漬汙染得幾乎看不清字跡的、用最粗糙的麻紙記錄的薄薄卷宗。
卷宗的封皮早已爛掉,只在角落裡,用硃砂勉強蓋著一個“傷”字。
他鬼使神差地,將其開啟。
大部分的字跡都已模糊不清,可就在那片混沌的墨痕之中,一行極其簡短,卻又清晰無比的記錄,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進了他的眼底!
“元豐七年秋,蘭臺少卿賈某,於西山督造‘神機’時,因丹爐意外炸裂,致肺腑灼傷,左肩留三道爪狀舊疤,深可見骨……”
丹爐?
賈敬?
“轟!”
彷彿有一道九天驚雷,從他的天靈蓋直貫而下!
張輔言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他那雙因翻閱而佈滿血絲的眼睛,瞳孔在頃刻間急劇收縮,彷彿被一根無形的針,狠狠地刺了一下!
記憶的閘門,被這幾個字,轟然撞開!
他想起來了。
那還是他作為少年太子伴讀的時候,隨先皇秋獮。
圍場之中,一頭被驚擾的巨熊突然暴起,直撲聖駕。
千鈞一髮之際,當時還只是個禁軍陪戎校尉的年輕寧國公賈敬,竟悍不畏死地撲了上去,用血肉之軀擋在了先皇身前!
他至今還清晰地記得,那頭暴怒的黑熊,鋒利的巨爪從賈敬的左肩狠狠劃過,撕開皮肉,留下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狀傷痕!
位置,形狀,完全吻合!
張輔言呆立在原地,那張總是刻板威嚴的臉,血色褪盡,只剩下死一般的慘白。
他捧著那份殘破卷宗的雙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發瘋似的在那堆塵封的舊檔中翻找。
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無比。
很快,一份蓋有最高等級密印、標題為“關於蘭臺機構解散善後事宜的幾點意見”的報告,被他翻了出來。
報告中,關於那場驚天爆炸的描述,語焉不詳,充滿了粉飾與忌諱。
“……蘭臺最終之失敗,源於一次試圖將‘外丹術’之不可控因素,與‘神火飛鴉’之爆裂藥性相結合的瘋狂實驗。實驗引發驚天爆炸,主導此事的少卿賈敬,因此心智受創,從此性情大變,竟於廢墟之中感悟天道,轉而沉迷黃老之學,以求長生……”
所有線索,在此完美閉環!
張輔言緩緩地,緩緩地合上了卷宗。
他那顆早已被權謀浸透得波瀾不驚的心臟,在這一刻,被一股足以將他靈魂都凍結的、冰冷的恐懼,徹底攥住!
他明白了。
賈敬的修道,根本不是避世。
那是一種創傷應激下的瘋狂延續!
一個本該在二十年前就已死去的軍械天才,變成了一個試圖用玄學彌補技術缺憾的瘋子!
而西山煤案,那批詭異的零件,賈琅那張神秘的蘭臺信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那個蟄伏了二十年的蘭臺之鬼,那龐大瘋狂計劃的……冰山一角!
張輔言將所有卷宗,一絲不苟地,恢復了原狀。
他臉上所有的驚駭與恍然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如鐵的平靜。
他緩緩走到值房門口,對著那幾名如同雕像般的鬼影,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疲憊的微笑。
他提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請求。
“幾位公公,老夫近日心緒不寧,想請諸位代為跑一趟。”
“去城南的‘忘憂書齋’,尋一本舊版的《道德經》來,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