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忘憂書齋,無字之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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樞密院的值房內,死一般寂靜。

那幾名如同雕像般的鬼影,在聽到張輔言那句輕描淡寫的請求時,並未立刻動作。

空氣彷彿凝固了,連角落裡那尊銅爐中偶爾爆開的一點火星,都顯得格外刺耳。

為首的鬼影首領,那雙總是藏於陰影之中的眼睛,緩緩抬起,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無聲地,審視著眼前這個看似已是籠中之鳥的老人。

一個身陷囹圄、隨時可能被抄家滅族的樞密副使。

一個剛剛才從塵封了二十年的故紙堆裡,挖出了足以動搖國本的驚天秘密的政壇巨擘。

在這樣一個生死存亡的節骨眼上,他竟突然指明,要去一家特定的書齋,購買一本特定的舊書。

靜心?

鬼影首領在心底冷笑一聲。

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拙劣的謊言了。

這絕非靜心。

這是一次試探,或是一道加密的指令。

“張大人說笑了。”鬼影首領的聲音很輕,很柔,像一片羽毛,卻帶著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審視,“此等小事,何須勞動我等。您稍候,下官這就派人去辦。”

他並未派普通手下前往。

他親自帶上了兩名最精幹的部屬,如三道青煙,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神京城那片無邊的黑暗。

忘憂書齋。

它坐落在南城一條最是偏僻、連車馬都難以通行的窄巷深處。

門臉陳舊,那塊寫著齋名的木匾早已被風雨侵蝕得字跡模糊,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鬼影首領推門而入,一股混雜著陳年書卷的黴味、劣質油墨的酸味與濃重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書齋內,光線昏暗,一排排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像一座座沉默的墳墓,將這本就狹小的空間擠壓得愈發逼仄。

一個鬚髮皆白、穿著半舊不新長衫的掌櫃,正趴在櫃檯上昏昏欲睡,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晶瑩的涎水。

一切,都顯得平平無奇。

鬼影首領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越是平平無奇,便越是說明此地兇險。

他一邊命一名手下叫醒掌櫃,道明來意,一邊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已開始不動聲色地掃視書齋的每一個角落。

牆角的磚縫是否鬆動?

書架的背板有無暗格?

地上那幾塊看似隨意的磨損,是否構成了某種聯絡的標記?

他甚至親自上手,用指節輕輕叩擊著每一寸看似可疑的牆壁與書架,試圖從那沉悶的迴響中,聽出一絲空洞的破綻。

一無所獲。

那昏昏欲睡的老掌櫃被叫醒後,揉著惺忪的睡眼,聽完來意,只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舊版的《道德經》?早賣光了,你們去別家看看吧。”

就在此時,另一名鬼影已將初步的探查結果,連同自己對賈敬的驚天發現,一併以最高等級的密報,火速傳回了宮中。

養心殿偏殿,戴權聽完密報,只是不屑地冷笑一聲。

“故佈疑陣。”他呷了一口茶,那公鴨般的嗓音裡充滿了智力上的優越感,“那老狐狸是黔驢技窮,想把水攪渾,引咱家去查那些盤根錯節的老勳貴。由他去,把書帶回來,咱家倒要看看,他能在這方寸之地,唱出什麼戲來。”

書齋內,鬼影首領在得到戴權的回覆後,心中那股緊繃的弦,緩緩鬆了下來。

他幾乎要認定,這確實是自己多慮了,是張輔言故弄玄虛的又一次徒勞掙扎。

就在他即將放棄,準備帶人離去之際。

“哎,等等。”

那老掌櫃彷彿是才想起來,一拍腦門,慢悠悠地走到一堆蒙著厚厚灰塵的故紙堆前,費力地翻找起來。

片刻之後,他抽出了一本封面早已泛黃、書角捲曲的線裝書,隨手扔在了櫃檯上。

“喏,找到了,最後一本,愛要不要。”

鬼影首領的目光,再次凝固。

他緩步上前,拿起那本書。

憑藉其頂尖密探那早已融入骨髓的職業本能,他的指尖在書頁的邊緣,輕輕拂過。

有異。

書頁的裁切,有幾處極其微小的毛邊,與整本書那陳舊自然的磨損,格格不入。

彷彿是被人拆開後,又重新裝訂過。

他不動聲色地付了錢,將書買下。

回到樞密院那間臨時充作囚籠的值房,他當著張輔言的面,將那本《道德經》呈了上去。

隨即,又取來一盞燈,以及一瓶宮中秘製的、無色無味的顯影藥水。

在張輔言那古井無波的注視下,他用一根細長的毛筆,蘸著藥水,小心翼翼地,塗抹在書頁的空白之處。

沒有字跡。

一頁,兩頁,三頁……

整本書翻完,依舊是空空如也。

鬼影首領的額角,滲出了一絲細密的冷汗。

他幾乎要以為,自己真的判斷失誤了。

就在此時,他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那本書的封皮內側。

燈光下,在那粗糙泛黃的紙面上,有一個被壓制得極淡、幾乎無法用肉眼分辨的工坊水印。

那水印的形狀,如同一枚殘缺的古幣。

這個發現,像一道閃電,轟然劈開了他腦中所有的迷霧!

他瞬間明白了,這才是真正的暗號!

是一種比任何密信都更隱秘、更高階的身份標識!

他精神大振,那顆因挫敗而冰冷的心,再次被一種獵人發現終極獵物時的狂喜所填滿!

他興沖沖地將這本書,連同自己這個“重大發現”,再次火速呈報給了宮中的戴權。

養心殿偏殿,那盞孤燈又亮了一夜。

當戴權親眼看到那枚在特殊角度下才會顯現的、殘缺的古幣水印時,他那雙總是笑眯眯的老狐狸般的眼睛,瞳孔,驟然收縮成了一個最危險的針尖!

因為這個標記,他認得!

這正是二十年前,因牽涉到一場驚天貪腐大案而被聖上親手廢黜、但其勢力曾富可敵國、盤根錯節遍佈江南的鹽引監察司的徽記!

他瞬間推翻了之前所有的判斷!

賈敬的蘭臺舊事,根本只是冰山一角!

其背後真正牽扯的,是更為龐大、足以動搖國本的江南鹽務黑幕!

戴權緩緩地,緩緩地合上了那本書。

他摩挲著那枚冰冷的古幣水印,那張總是帶著和善微笑的臉上,緩緩地,浮現出了一抹貪婪與興奮交織的、令人不寒而慄的複雜神情。

他對著那名單膝跪地的鬼影首領,下達了一道全新的、充滿了血腥味的命令。

“立刻!”

“從南鎮撫司的絕密甲字號密檔中,調出所有與前江南鹽引監察司相關的人員檔案!”

“咱家要看看,當年那場大案中,究竟有哪些‘漏網之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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