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塵封之卷,漏網之魚(1 / 1)

加入書籤

南鎮撫司,甲字號密檔庫。

這裡是神京城裡最接近墳墓的地方。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雜了百年塵埃與紙張腐朽的獨特味道,嗆人,卻又帶著一種時光凝固的死寂。

數十盞風燈被高高掛起,慘白的光暈只能勉強照亮腳下一方寸之地,更遠處的黑暗裡,那一排排頂天立地的巨大鐵製書架,像一座座沉默的、埋葬了無數秘密的黑色墓碑。

“嘩啦……嘩啦……”

紙張翻動的聲音,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聲音,急促,煩躁,像一群被驚擾的烏鴉在振動著翅膀。

司禮監掌印、內廷總管戴權,並未親自翻閱。

他半倚在一張臨時搬來的圈椅裡,身上那件繡著雲鶴的白狐裘,與周遭這片骯髒的黑暗格格不入。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用那根總是翹著的蘭花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叩擊著身旁的茶几。

“咚……咚……咚……”

那聲音不重,卻像鼓點一樣,敲在每一個鬼影幹吏的心上。

兩個時辰了。

數十名鬼影精銳,幾乎將這間數十年未曾開啟的密檔庫翻了個底朝天。

那堆積如山的、關於二十年前江南鹽引監察司的卷宗,被一箱箱抬出,塵埃飛揚,可裡面的線索,卻像一團被貓玩弄過的亂麻,千頭萬緒,卻又處處都是死結。

涉案的官員,或死於當年那場清洗,或早已被貶斥至煙瘴之地,化作了一抔黃土。

殘存的線索,也都指向了江南那早已被連根拔起的鹽務私網,與遠在京城的寧國公賈敬,與那驚天動地的西山煤案,根本扯不上半分干係。

“廢物。”

戴權的聲音很輕,很柔,像一片羽毛,緩緩飄落,卻讓那名一直垂首侍立的鬼影首領,渾身一顫。

“這麼多人,對著一堆死人的卷宗,竟連一絲活人的氣息都聞不出來。”戴權端起茶杯,甚至沒有看他,那雙老狐狸般的眼睛裡,已是一片冰冷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是你們的鼻子不靈了,還是這檔案,早就被人動過手腳了?”

鬼影首領的頭埋得更低,額角滲出了一絲細密的冷汗。

他知道,總管大人這是耐心被消磨殆盡了。

“總管大人息怒。”他嘶啞著聲音回道,“此案年代久遠,當年經手之人又刻意銷燬了諸多證據,想要從中找出與京城相關的線索,怕是……”

“咱家不想聽藉口。”

戴權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和善,可那雙眼睛裡,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意。

他堅信自己的判斷,這背後必然有一張驚天巨網,而眼下的困境,只說明敵人遠比他想象的更狡猾。

他緩緩站起身,在那堆積如山的卷宗前來回踱步,枯瘦的身影被燈火拉得細長,在牆壁上扭曲成一道猙獰的鬼影。

忽然,他停下了腳步。

“把張輔言那老狐狸之前查閱過的蘭臺卷宗,也一併取來。”

戴權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

“咱家就不信了,兩條毒蛇,會不在同一個洞裡留下些蛛絲馬跡!”

他要強行找出聯絡!

這道命令,正中賈琅算計的下懷。

很快,另一批同樣塵封的卷宗被抬了進來。

整個密檔庫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鬼影們幾乎要被逼瘋,他們必須在兩堆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故紙堆裡,尋找一個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交集。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就在鬼影首領也快要被這無休無止的枯燥與壓力逼得崩潰,準備向戴權請罪之時。

“頭兒……”

角落裡,一個負責比對後勤物資呼叫名冊的小吏,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卻又充滿了不確定的驚疑。

鬼影首領如同一頭被驚擾的獵豹,猛地轉身,一個箭步便衝了過去!

他一把奪過那小吏手中兩份早已泛黃的冊子,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釘在了上面!

左手的,是二十年前江南鹽引監察司的庫存檔點清單。

右手的,是十七年前蘭臺下屬一個外圍採買處的雜役花名冊。

兩份冊子,無論是時間、地點、還是內容,都相隔十萬八千里。

可就在這兩份看似毫不相干的冊子上,一個毫不起眼的、用蠅頭小楷寫就的名字,竟同時出現了!

馮淵。

鬼影首領的呼吸,在這一刻,幾乎停滯!

他顫抖著手,將那兩份冊子,恭恭敬敬地,呈到了戴權的面前。

戴權緩步上前,他先是看了一眼左邊的冊子。

“馮淵,原江南鹽引監察司,七品庫管。元豐二年,因監管不力,致使庫存官鹽賬目不清,被革職查辦,念其罪責輕微,未曾入罪。”

隨即,他的目光,緩緩移向了右邊。

“馮淵,蘭臺外圍丙字號採買處,不入流雜役。元豐五年入職,同年冬,因偷竊採買處木炭,被當場抓獲,杖責二十,開革出京。”

戴權靜靜地看著這兩段簡短的記錄,那張總是帶著和善微笑的臉,緩緩地,緩緩地,綻開了一個獵人鎖定獵物時,那種特有的、冰冷而殘酷的笑容。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一個同時在兩個最要害的部門短暫出現,又都因一些雞毛蒜皮的小錯被“恰到好處”地開除的小人物!

這絕非巧合!

這正是那種最完美的、用於傳遞訊息、執行秘密任務、事後又可以隨時拋棄的“髒手套”!

戴權欣喜若狂,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技藝高超的獵手,終於從一片混沌的叢林中,找到了那條通往猛虎巢穴的、最隱秘的足跡!

他,找到了那條苦尋已久的“漏網之魚”!

戴權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那份雜役花名冊的末尾處,那一行不起眼的記錄之上。

“此人名叫馮淵,二十年前因‘瀆職’被革職後,不知所蹤。”

戴權那雙老狐狸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殘忍的興奮,他對著那早已屏息等待的鬼影首領,下達了最終的命令。

“掘地三尺也要把這個馮淵,給咱家找出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