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燙手之證,直面閻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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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鐵山谷的夜,被血腥與鐵鏽的味道浸透了。

臨時徵用的簽押房內,十幾盞防風燈籠將四壁照得慘白,也照亮了在場每一位都察院御史那同樣慘白的臉。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混雜著審訊後的血腥、劣質的煤煙,以及一種無形的、足以將人靈魂都凍結的恐懼。

一名精於刑名文書的書吏,正趴在桌案上,用顫抖的手,比對著從另一本雜役名冊上破譯出的簡單密碼,逐一核對那本繳獲的黑色名冊。

他每確認一個符號,額角的冷汗便多一分。

當最後一串密碼被艱難地對譯出來,當那指向最終交貨地點的四個大字,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時,他“撲通”一聲,整個人都從凳子上滑了下來,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西山……大營。”

這四個字,像四座冰山,轟然壓下,將這間小小的簽押房內最後一絲活人的氣息,都碾得粉碎。

在場的所有御史,無論老少,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他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彷彿那本薄薄的名冊,是什麼能吞噬靈魂的洪荒妖物。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恐慌,如同一場瘟疫,轟然爆發!

“趙……趙大人!”一名年過四旬、平日裡最是沉穩的老御史,第一個衝了上來,他那張總是掛著幾分世故的臉上,此刻已是毫無血色,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到此為止!必須到此為止了!”

“是啊趙大人!”另一名御史也連滾帶爬地上前,聲音裡幾乎帶上了一絲哭腔,“私開鐵礦,已是潑天大案!咱們只需將此案上報,便已是奇功一件!至於這本名冊……這本名冊,咱們就當從未見過!”

幾名資歷較老的同僚瞬間將趙元啟圍在了中央,他們七嘴八舌,語無倫次,可那話語裡透出的,卻是同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西山大營!那是什麼地方?那是聖上最信重的侯將軍經營了二十年的獨立王國!是京畿防務的命脈!牽扯上軍方,別說你我,便是整個都察院,都將被碾得粉身碎骨,萬劫不復啊!”

“燒了它!趙大人,趁著現在無人知曉,立刻將這妖物付之一炬!否則,你我今日,有一個算一個,誰也別想活著走出這座山谷!”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鐵鏈拖地的“嘩啦”聲。

兩名官兵押著一名俘虜走了進來,正是那名被當場擒獲的護衛頭子。

他本已被嚇破了膽,可當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桌案上那本攤開的黑色名冊時,他那雙本已黯淡無光的眼睛裡,竟陡然閃過一絲起死回生般的、病態的精光!

他之前的恐懼,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有恃無恐的、貓捉老鼠般的冷笑。

“原來是為這個。”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眼神,像在看一群已經踏入墳墓的死人,“我當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他將目光,緩緩地,落在了那張早已氣得鐵青的、屬於趙元啟的臉上。

“小子,我勸你一句。”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瘋狂與反撲,“我家將軍,乃是聖眷正隆的英國公張輔言麾下第一心腹悍將!你一個區區七品御史,也敢動他老人家的錢袋子?”

他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狂笑,那笑聲裡充滿了對文官體系的極致鄙夷。

“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這番話,非但沒能嚇退趙元啟,反而像一把鑰匙,轟然開啟了他心中最後一道枷鎖!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正常上報?

層層壓下,石沉大海,最後,自己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只會落得一個被秘密處死,人間蒸發的下場!

趙元啟在那片足以將任何人都逼瘋的混亂與勸諫之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權衡的,並非自身安危,而是如何才能讓這份足以動搖國本的鐵證,繞開所有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精準地,呈遞到龍椅之上那位孤家寡人的面前。

都察院,不行。

內閣,更不行。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已被這滔天的壓力徹底壓垮,即將選擇妥協之際。

趙元啟,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因憤怒與思慮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所有的猶豫與掙扎,在這一瞬間,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偏執的、足以將人焚燒成灰的熊熊烈焰!

他一把奪過那本名冊,緊緊攥在手中!

“此案,已超出我都察院的管轄範圍!”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驚雷,轟然劈開了滿室的喧囂與燥熱!

他轉身,對著那幾名早已被他這番舉動驚得目瞪口呆的下屬,下達了一連串石破天驚的、完全超越了他職權的命令!

“傳我將令!”

“以兵部勘合為憑,命五城兵馬司官兵,即刻起,將黑鐵山谷方圓十里,徹底封鎖!任何人,不得進出!”

“所有俘虜、賬目,就地看押!若有反抗或試圖串供者,格殺勿論!”

他頓了頓,那雙燃燒著烈焰的眼睛,掃過在場每一個噤若寒蟬的同僚。

“本官,即刻返京!”

他以一種近乎獨裁的強硬手段,瞬間切斷了此案所有向外洩露和被內部消化的可能,將這枚足以將整個朝堂都燙穿的鐵證,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一個人的手中。

……

黎明時分,京城那厚重的城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緩緩開啟。

趙元啟帶著一身的寒霜與殺氣,一騎當先,踏入了這片風暴的中心。

幾名心腹御史策馬跟上,其中一人憂心忡忡地問道:“大人,我們是回都察院官署,還是……去內閣投狀?”

趙元啟沒有回答。

他在那通往官署的岔路口,猛地一勒韁繩,撥轉了馬頭。

他獨自一人,策馬,轉向了另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那條路的盡頭,是京城百官聞之色變的人間地獄。

南鎮撫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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