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刀與鞘,誰是執刀人(1 / 1)
南鎮撫司的密室,比墳墓更安靜。
轟!
趙元啟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他作為孤臣的全部驕傲,他那股為國除奸、雖死無憾的凜然死志,在這一刻,被這句看似隨意的問話,撕得粉碎。
他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戴權並未給他任何喘息之機。
他緩緩從那張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起身,踩著小碎步,在那幾件造型猙獰的刑具之間,慢條斯理地踱步,像一頭在欣賞獵物最後掙扎的、優雅而致命的老貓。
“一封恰到好處的匿名信,將一份足以震動朝野的謀逆鐵證,精準地送到了你這位新任都察院御史的案頭。”
戴權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春日裡的柳絮,卻將趙元啟那層名為“剛正”的外殼,一片片地剝了下來。
“你沒有聲張,更沒有與任何同僚商議,而是選擇了單騎突襲。好膽魄,咱家佩服。”
他停在了一件名為“琵琶”的酷刑前,用那根總是翹著的蘭花指,輕輕拂去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
“可事成之後,你又恰到好處地繞開了都察院,繞開了內閣,將這份足以將你自己都燙死的證據,直接送來了咱家這閻王殿。”
戴權緩緩轉過身,那雙老狐狸般的眼睛,在慘白的燈光下,眯成了一條危險的細線,死死地鎖定了趙元啟那張早已毫無血色的臉。
“趙大人,你走的每一步,都精巧得像一出早已編排好的劇目。既避開了所有可能將此案壓下的環節,又精準地,將火燒到了最旺的地方。”
他的話語如刀,一刀刀地,割在趙元啟那早已崩塌的信念之上。
“一個純臣的衝動,可做不到這般滴水不漏。”
戴權緩緩逼近,那公鴨般的嗓音壓得極低,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直刺趙元啟的內心。
“說吧,是誰給了你這份膽氣?是誰給了你這份算計?又是誰,將你這把磨得鋒利無比的刀,遞到了咱家的面前?”
“你不過是別人用以攻訐軍方的、一枚用完即棄的棋子。”
“你所謂的正義,不過是他人權斗的工具!”
趙元啟的內心世界劇烈動搖,他從一個準備慷慨赴死的殉道者,瞬間淪為了一個可能被愚弄的傻子。
這種身份的錯位,這種信念的崩塌,比任何酷刑都更加致命,讓他痛苦不堪,幾欲作嘔。
就在趙元啟的意志即將被這誅心之言徹底摧垮,就要在這無邊的羞辱與自我懷疑中沉淪之際。
他猛地抬起了頭。
那雙因一夜未眠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不再是迷茫,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種燃燒殆盡後,那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放棄了所有辯解。
“即便我是一把刀,那又如何?”
趙元啟的聲音嘶啞,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刀身上沾染的,是謀逆者的血!”
他迎著戴權那錯愕的目光,竟上前一步,那股屬於讀書人的浩然正氣,在這一刻化作了足以與閻羅對視的滔天煞氣!
“這難道不是事實嗎?”
他將問題,原封不動地,狠狠地拋了回去!
“戴總管!”他直呼其名,那聲音振聾發聵,“您是天子之鞘!您現在,究竟是要追究這把刀從何而來,還是要用這把已經送到您手邊的利刃,去斬斷那根早已威脅到皇權與江山社稷的毒瘤?”
戴權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那雙總是笑眯眯的老狐狸般的眼睛裡,所有的戲謔與得意,在這一瞬間,盡數崩塌,只剩下無法掩飾的驚愕與震動!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
戴權的眼中,竟緩緩地,閃過了一絲真正的欣賞。
他明白了。
眼前這個人,雖被人當槍使,其心,卻純粹如一。
這是一把最鋒利,也最不會反噬的刀。
“說得好。”
戴權緩緩地,緩緩地,重新坐回了那張虎皮太師椅上。
他不再追問幕後主使,只是拿起桌案上那本黑色的名冊,對著門外那片深不見底的陰影,淡淡地揮了揮手。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卻帶著一股攪動風雲的決絕。
“按名冊抓人,一個不留。”
趙元啟被兩名緹騎以“保護”為名,帶了下去。
他雖被軟禁,可那挺得筆直的腰桿,卻像一個得勝歸來的將軍。
戴權獨自一人留在了密室。
他緩緩走到證物袋前,從裡面一枚掉落的、來自私礦的焦炭,在指尖緩緩捻動。
那粗糲的觸感,與冰冷的質地,讓他陷入了沉思。
良久。
他對著角落裡那片無聲的陰影,下達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命令。
“去查一查,京中最近所有涉及到‘北山硬煤’的大宗交易。”
“尤其是和榮寧二府有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