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浮出水面的鱗(1 / 1)
南鎮撫司,那座吞噬了無數秘密與性命的閻羅殿,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張開了它那無形的、佈滿獠牙的巨口。
戴權那道輕描淡寫的命令,化作一道無聲的暗流,瞬間席捲了整個神京城的地下世界。
司禮監最精銳的鬼影密探傾巢而出,他們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禿鷲,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市井的每一個角落。
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撒開。
衝突,幾乎在指令下達的瞬間,便已觸發。
薛寶釵很快便察覺到了這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起初,只是城南一家合作多年的炭行,原本說好今日交割的一批上等硬煤,突然以“東家暴病”為由,閉門謝客。
緊接著,是西城一家平日裡最是熱絡的糧油鋪掌櫃,在見到她派去的管事時,竟嚇得面如土色,連連擺手,哆嗦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彷彿眼前人是什麼索命的瘟神。
到了下午,事情徹底失控。
一名負責在各個商號之間轉運銀錢的賬房先生,在回府的路上,被兩名自稱是五城兵馬司的便衣,“請”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
一盞茶的功夫後,他回來了。
人沒傷,錢沒少,可那張總是掛著幾分精明算計的臉,卻已是毫無血色,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反覆唸叨著“鬼……有鬼……”
巨大的恐懼,如同一隻冰冷的手,死死地攫住了薛寶釵的心臟。
她明白了。
她為賈琅辦的那些事,那些透過層層偽裝的商號進行的、看似天衣無縫的煤炭交易,已經徹底暴露在了帝國最恐怖的鷹犬視野之下!
她再不敢有半分遲疑,甚至來不及更換一身更得體的衣裳,便不顧一切地衝向了寧國府。
書房內,溫暖如春。
角落裡的獸首銅爐燒得正旺,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與薛寶釵身上帶來的那股子徹骨的寒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琅表哥!出事了!”
薛寶釵提著裙襬,幾乎是踉蹌著闖了進來。
她那張總是帶著得體微笑的臉,此刻已是毫無血色,鬢角的髮絲因急奔而散亂,那雙總是溫婉的杏眼,此刻寫滿了無法掩飾的驚惶。
“戴權……戴權的緹騎已經查到我們頭上了,我們所有的渠道都被盯死了,再這麼下去……”
她心急如焚,語無倫次,可當她的目光落在書案之後時,她所有未出口的話,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地扼在了喉嚨裡。
賈琅,就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
他沒有看她,甚至沒有抬頭。
他只是身著一襲尋常的玄色便服,神情悠閒地,用一根細長的黃銅撥火棍,在那盆燒得通紅的炭火之中,慢條斯理地勾畫著什麼。
那姿態,平靜得可怕。
彷彿窗外那足以將整個薛家都碾得粉身碎骨的驚濤駭浪,不過是一場無傷大雅的春雨。
賈琅的腦海中,系統面板之上,一條剛剛由【權謀人心】詞條觸發的淡金色預警提示,正微微閃爍。
戴權的一舉一動,早已在他的棋盤之上,顯露無遺。
“坐。”
他終於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落在薛寶釵那張寫滿了驚惶的臉上。
面對薛寶釵的驚惶,賈琅非但沒有半分責備,那張俊美卻冰冷的臉上,反而露出一絲讚許的笑意。
“做得很好。”
他將那根被燒得微微發紅的撥火棍,輕輕擱在了銅爐的邊緣,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留下這條線索,本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轟!
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像一道九天驚雷,轟然劈在了薛寶釵的頭頂!
她呆立在原地,那顆因恐懼而狂跳的心臟,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
“這……這怎麼可能?”她下意識地,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問道,“我們……我們不是在為軍器監的熔爐,秘密籌措燃料嗎?此事一旦暴露……”
“誰告訴你,這些煤,是給魏城的?”
賈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玩味的弧度。
他將那根撥火棍,重新伸入炭火之中,輕輕一撥。
“嘩啦--”
幾塊燒得通紅的木炭被撥開,露出了下面幾塊其貌不揚、卻在高溫下依舊保持著完整形態、散發著驚人熱量的黑色石塊。
“這些北山硬煤,煙大,難燃,尋常百姓家根本伺候不了。”賈琅的聲音平靜,卻像一把早已磨礪好的、無聲的利刃,剖析著他那驚天的後手,“可若是將其碾碎,混合黃泥與水,製成蜂窩煤餅……”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足以吞天噬地的恐怖光芒。
“它,便能成為一個足以讓整個京城都為之震動,讓龍椅上那位都不得不為之側目的‘暖冬計劃’。”
賈琅向早已陷入呆滯的薛寶釵,全盤托出了他那化腐朽為神奇的驚天陽謀。
他要以寧國府的名義,聯合薛家,建立一個覆蓋全城的廉價煤餅供應網路。
在寒冬來臨之前,為京城那數以萬計、每年都要在寒冬中凍死無數人的貧苦百姓,提供一份足以保命的溫暖。
“此事一旦功成,你薛家,非但能賺取海量財富,更能收穫無與倫比的民望。”
賈琅緩緩站起身,那修長的身影在燈火下拉出一道猙獰的影子,將薛寶釵徹底籠罩。
“而我,要的,是聖心。”
“屆時,戴權即便查出這些煤炭的最終流向,他又能如何?”賈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非但不能動我們分毫,反而要捏著鼻子,親自為我們這樁‘善政’保駕護航!”
“因為,這叫為聖上分憂,為萬民取暖!”
薛寶釵被這化危為機的驚天手筆,徹底震撼。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將人心、時局、乃至天下大勢都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男人,那眼神,已從最初的敬畏,徹底轉變為一種對神明般的、狂熱的崇拜。
……
南鎮撫司,密室。
戴權靜靜地聽著心腹的彙報,那張總是帶著和善微笑的臉,緩緩收斂。
“都查實了?”
“回總管大人,查實了。”鬼影首領的頭埋得很低,“近期所有關於北山硬煤的大宗交易,其銀錢與貨物的流向,雖經過了數十個商號的轉手,但最終的落腳點,皆是薛家在城郊的一處秘密貨倉。”
戴權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著。
找到了。
那條藏在水面之下的巨鱷,終於露出了它的一片鱗甲。
“傳令下去,”他那雙老狐狸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殘忍的興奮,“即刻對薛家所有相關人員,進行更深層次的……”
他的話,尚未說完。
另一名鬼影,如一道青煙,悄無息地滑入密室,單膝跪地,呈上了一份用火漆蠟丸封口的緊急情報。
“總管大人,東城急報!”
戴權不耐煩地接過,拆開。
只看了一眼,他那即將下達的命令,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地扼在了喉嚨裡!
情報上,只有寥寥數語。
寧國府聯合薛家,剛剛敲鑼打鼓地在東城搭起了第一個“惠民煤站”。
掛出的旗號是――
“為聖上分憂,為萬民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