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陽謀對弈,天子之鞘(1 / 1)
南鎮撫司的密室,比墳墓更安靜。
大內總管戴權捏著那份來自東城的緊急情報,指節因用力而捏得發白,那張總是帶著和善微笑的臉,此刻已是毫無血色。
薄薄的紙張,在他手中卻重如山嶽,上面那寥寥數語,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了他的眼底。
“噗――”
他身旁那盞徹夜不熄的宮燈,燈芯爆開一點微弱的火星,發出極其輕微的聲響,卻像一道驚雷,轟然劈在了這片死寂之上。
戴權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那張臉上的震驚正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足以將人靈魂都凍結的陰冷。
他被耍了。
他堂堂司禮監掌印,天子爪牙,竟被一個黃口小兒,用一種最陽剛、最正大光明、也最無解的方式,逼入了一個無路可退的死角。
陽謀。
這不是陰謀詭計,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
任何針對寧國府或薛家的行動,都將被直接解讀為,與聖心為敵,與民意為敵。
他戴權最擅長的那些藏於陰影之中的酷烈手段,在這面光芒萬丈的大旗下,脆弱得像陽光下的冰雪。
“好……好一個賈琅。”
戴權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那公鴨般的嗓音嘶啞,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他並未氣急敗壞。
這位在宮中沉浮了數十年的老狐狸,在最初的震怒之後,那顆冰冷的心,反而被一股更加強烈的、屬於頂級獵手的好勝心所填滿。
他對著角落裡那片無聲的陰影,輕輕揮了揮手。
“去看看。”
沒有多餘的指令,可那名鬼影首領卻瞬間明白了其中蘊含的滔天殺機。
他躬身領命,身影如一滴墨,悄無聲息地融化在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司禮監最精銳的“鬼影”小組,傾巢而出。
他們不再去查那些早已被斬斷的商路,而是化作了三教九流,融入了東城那片突然變得人聲鼎沸的街區。
然而,半日之後,反饋回來的情報,讓戴權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煤餅質量上乘,乾燥耐燒,煙氣極小。
價格低到不可思議,幾乎是市價的三成,便是最窮苦的百姓,咬咬牙也能買上幾塊過冬。
賬目清晰得像一汪泉水,每一筆交易都有記錄,每一文錢的去向都明明白白,甚至還張榜公示,任由百姓查閱。
整個東城,幾乎沸騰了。
那些往年只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貧民,此刻一個個熱淚盈眶,對著寧國府的方向磕頭作揖,更有甚者,已將賈琅的名字編入了歌謠,與當今聖上的仁德一併傳唱。
頌聖之聲,已傳遍半個京城。
戴權靜靜地聽著,那隻端著茶杯的手,穩如磐石。
可那雙老狐狸般的眼睛裡,所有的審視與殺機,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種棋逢對手的、冰冷的凝重。
這條路,被徹底堵死了。
……
寧國府,書房。
賈琅的指尖,輕輕拂過系統面板之上那正散發著淡金色微光的【王道初顯】詞條。
府外眼線傳回的一條條訊息,在他腦海中,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棋局。
戴權的每一次試探,每一次無功而返,都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戴權這位帝國第一密探會暫時收手,另尋他法之際。
這位大內總管,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他非但沒有繼續調查,反而立刻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蟒袍,乘著小轎,直入宮城。
養心殿內,香爐裡飄著嫋嫋的龍涎香,氣氛莊嚴肅穆。
老皇帝正批閱著奏摺,見戴權進來,只是眼皮抬了抬,聲音平淡,不帶喜怒。
“何事?”
“啟稟陛下。”戴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那公鴨般的嗓音裡,竟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激動與欣喜,“奴婢,是來為陛下賀喜的!”
他將寧國府與薛家聯手開辦“惠民煤站”一事,添油加醋,大加讚賞!
“寧國府琅侯爺,心懷仁德,體恤聖心,知曉京中貧民冬日取暖之苦,竟自掏腰包,聯合皇商薛家,推出這‘暖冬計劃’!此舉,上為陛下分憂,下為萬民取暖,實乃我大周忠臣良將之典範啊!”
他將賈琅捧得極高,彷彿對方是百年不遇的聖人。
隨即,他話鋒一轉,露出了那最致命的獠牙。
“只是,奴婢以為,此事利國利民,干係重大。為確保這份善政能真正惠及全城,也為杜絕其中任何可能出現的貪腐環節,奴婢斗膽提議,由我內廷司禮監,派專人‘協助’寧國府,共同督辦此事,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以退為進,捧殺監管!
他要將自己的人手,名正言順地,安插進賈琅的核心計劃之中!
將這場暗處的廝殺,徹底擺到明面上來!
老皇帝聽完,放下了手中的硃筆。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裡,卻閃過一絲洞悉一切的精光。
他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自以為得計的心腹太監,緩緩開口,那聲音平靜,卻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一片足以將戴權都溺斃的驚濤駭浪。
“既然寧國府這位小侯爺如此體恤民情,又善於排程,想必是個人才。”
老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戴權,你說,若朕將今冬九邊軍鎮的炭火補給難事,也一併交由他去辦,他……可能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