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致命的恩賞(1 / 1)
養心殿內,香爐裡飄著嫋嫋的龍涎香,氣氛莊嚴肅穆得像一座即將舉行活祭的古老神廟。
老皇帝那句輕描淡寫的問話,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司禮監掌印戴權的心中,激起了一片足以將他自己都溺斃的驚濤駭浪。
戴權那張總是帶著和善微笑的臉,表情,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股子寒意,比殿外初秋的涼風,要刺骨百倍。
聖心如獄,深不可測。
只一句話,便是一石三鳥的毒計!
其一,是考驗。
那賈琅不是能耐嗎?
不是會為萬民取暖嗎?
好,朕便給你一個更大的舞臺,讓你去給朕的邊軍取暖!
辦好了,是天大的功勞。
辦砸了……那便是欺君罔上,萬劫不復!
其二,是敲打。
九邊那些驕兵悍將,軍需貪腐早已是爛到根子裡的頑疾,便是兵部派去的欽差,都敢陽奉陰違,甚至給你來個“意外墜馬”。
如今,朕就派一個與軍方毫無瓜葛、卻又聖眷正隆的勳貴子弟去,看你們是接,還是不接!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點,這是遞到他戴權手上的一把刀!
一把能將賈琅這個心腹大患,名正言順地置於死地的、來自皇權的刀!
戴權的心思在電光火石間轉了百八十個彎,那張僵硬的臉上,已是瞬間堆滿了恰到好處的激動與欣喜。
“陛下聖明!”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那公鴨般的嗓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歎,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喜訊。
“奴婢正愁此事該如何向陛下進言!寧國府琅侯爺,年紀雖輕,卻有經天緯地之才,行事更是雷厲風行,不拘一格!這九邊補給的沉痾,怕也只有此等少年英才,方能有魄力去整治啊!”
他將賈琅捧得極高,彷彿對方是百年不遇的定國安邦之才。
隨即,他話鋒一轉,露出了那最致命的獠牙。
“只是……”戴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為難與憂慮,“九邊路途遙遠,時已入秋,北地鐵勒關外怕是早已大雪封山。歷年來,運送炭火的民夫車隊,凍斃於途中的,便有十之一二。此乃天災,非人力可抗。”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繼續為賈琅鋪設著通往地獄的“臺階”。
“更何況,邊鎮將領多是些只認兵符不認人的粗鄙武夫,向來桀驁不馴。這些年,兵部撥下的炭火,到了他們手中,便如泥牛入海。剋扣軍需,倒賣牟利,早已是公開的秘密。前年兵部派去查賬的王侍郎,不就在回京途中,‘意外’失足,摔死在了山澗裡嗎?”
天災,人禍。
每一條,都是足以讓一部尚書都焦頭爛額的死結。
戴權用最平淡的語氣,將這件差事,描繪成了一個十死無生的絕地。
他這是在為賈琅的失敗,預設好萬全的輿論鋪墊。
與此同時,寧國府內。
賈琅已透過自己的情報渠道,幾乎是同步地,獲知了御書房內那場決定了他命運的對話。
他的【權謀人心】詞條,讓他清晰地洞悉了龍椅上那位老人與階下那條老狗的全部盤算。
宮中的訊息,像一陣風,迅速吹遍了京城的高層圈子。
所有人都認為,寧國府那顆太過耀眼的新星,這次終於要撞上鐵板了。
無數雙眼睛,都在暗中窺探,等著看他如何從這個無法拒絕的“恩賞”中,摔得粉身碎骨。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賈琅會連夜奔走,或是呈上一份詳盡的計劃書以求自保時。
寧國府,大門緊閉,燈火如常。
直到一名宮中派來“垂詢”的小太監,帶著皇帝的口諭,敲響了寧國府的大門。
賈琅甚至沒有親自接見。
他只是讓管家,將一張摺好的字條,遞了出去。
那小太監捧著字條,戰戰兢兢地回到御書房覆命。
他甚至不敢抬頭看龍椅上的那張臉,只是將那張薄薄的紙,高高舉過了頭頂。
戴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幾乎已經能預見到,那上面必然寫滿了推諉之詞,或是異想天開的所謂“方略”。
老皇帝卻饒有興味地笑了笑,示意身旁的太監將字條呈上來。
他展開。
只見那上好的澄心堂紙上,並無任何計劃與辯解,只有寥寥數行狂放不羈的墨跡。
“臣,賈琅,領旨謝恩。”
“區區炭火,何足掛齒。為君分憂,萬死不辭。”
這出乎意料的強硬與自信,讓本想看戲的老皇帝,真正對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這狂傲的姿態,徹底打亂了戴權預設的“捧殺”節奏。
老皇帝看著字條,玩味地笑了。
他問那名回話的太監:“他既領旨,卻還要兩樣東西,是哪兩樣?”
那小太監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他戰戰兢兢地回答:
“寧國侯說,他一要……兵部歷年所有軍需轉運的勘合底賬。”
“二要……”
“聖上您隨身的那枚,可先斬後奏的……金批令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