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朕的刀,當狂!(1 / 1)
養心殿內,死一般寂靜。
那名回話太監的聲音,彷彿還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滾動,每一個字都化作了無形的冰錐,狠狠地扎進了司禮監掌印戴權的心底。
兵部底賬。
金批令箭。
他瘋了嗎?
戴權跪伏在地,眼角的餘光瞥向龍椅,心中先是湧起一陣近乎癲狂的狂喜。
他幾乎要笑出聲來。
求死!
這絕對是在自尋死路!
普天之下,誰敢如此要挾君父?
誰敢將手伸向兵權與先斬後奏的無上權威?
這賈琅,不過是剛剛嶄露頭角,便已狂悖到如此地步,簡直是將自己的脖頸,親手送到了陛下的屠刀之下!
然而,當他的視線,觸及龍椅上那位老人臉上的神情時,戴權心中那剛剛才燃起的狂喜,“唰”的一下,被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得冰冷刺骨!
老皇帝沒有動怒,甚至連一絲不悅都沒有。
他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竟緩緩地,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測的、彷彿看到了什麼有趣獵物般的笑意。
不對!
戴權的心中警鈴大作!
他幾乎是本能地,搶在皇帝開口之前,猛地向前膝行一步,以頭搶地,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陛下,萬萬不可啊!”
戴權的聲音嘶啞,充滿了恰到好處的驚惶與“忠誠”,那公鴨般的嗓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悲愴的哭腔。
“陛下!”他聲淚俱下,彷彿是在死諫,“金批令箭乃國之重器,是太祖爺定下的規矩,非有定鼎天下之功不可授!賈琅一介少年郎,何德何能,敢覬覦此等神器?”
他重重地磕著頭,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向賈琅的要害。
“兵部底賬更是牽連國本,九邊軍鎮,盤根錯節,其中干係,足以動搖我大周的半壁江山!將此等機密交予一個未經外放、不知深淺的少年郎,恐會動搖軍心,令朝野非議啊!”
戴權匍匐在地,將姿態放到了最低,話語卻狠辣到了極點。
他句句不離祖宗規矩,字字不離朝堂穩定,其核心目的只有一個--將賈琅塑造成一個不知天高地厚、妄圖染指皇權的狂悖之徒,為皇帝即將降下的雷霆之怒,鋪平最後一段道路!
他死諫完畢,整個大殿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等待著。
等待著龍椅之上那位主宰天下生殺大權的老人,說出那個他預想中的、冰冷的“斬”字。
然而,他等來的,卻是一陣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暢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老皇帝的笑聲,起初還帶著幾分壓抑,隨即卻越來越響,越來越肆無忌憚!
那笑聲雄渾,充滿了帝王的威嚴與快意,在這空曠的大殿之中迴盪,將那嫋嫋的龍涎香,都震得四散紛飛!
戴權僵在了原地,滿臉的錯愕與不解。
就在他驚疑不定之際,一隻穿著龍靴的腳,毫無徵兆地,重重踹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砰!”
戴權那瘦削的身子,如同一隻破麻袋,被毫不留情地踹翻在地,狼狽地滾了兩圈。
“朕的刀,若不鋒利,要它何用?”
老皇帝霍然起身,那看似渾濁的老眼裡,此刻迸射出兩道駭人的精光!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在地上的戴權,那聲音,如雷霆,如龍吟,轟然炸響!
“朕的刀,若不敢飲血,留它何為?”
他指著殿外,那聲音裡充滿了對朝堂之上那些盤根錯節、暮氣沉沉勢力的極致厭惡!
“滿朝的忠臣良將,一個個都跟朕說規矩,講體面!可九邊的軍需,卻一年比一年爛!朕的將士,連冬衣都穿不暖!”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把不知規矩、不懂體面,卻敢跟朕要刀的狂刀!”
老皇帝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宮牆,落在了遙遠的寧國府,那雙眼睛裡,竟是全然的欣賞與期盼!
“他的狂,正合朕意!”
戴權臉色煞白地癱在地上,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他精心設計的捧殺之局,他那句句誅心的死諫,在皇帝這番不講道理的雷霆之怒面前,脆弱得像一個笑話。
老皇帝不再看他,只是對著那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的小太監,下達了一連串石破天驚的口諭!
“傳朕旨意!加封寧國府賈琅為‘督辦九邊軍需事欽差’!特許其調閱兵部、戶部,一切與軍需相關的卷宗!若有阻攔者,便是與朕為敵!”
他頓了頓,補上了那句最致命的後半句話。
“即刻,命內廷將金批令箭,送往寧國府!”
戴權癱在冰冷的金磚之上,只覺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親手佈下的局,非但沒能置賈琅於死地,反而為那個他最忌憚的對手,送上了一副足以掀翻整個棋盤的、滔天的權柄!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不知過了多久,戴權才失魂落魄地,從那座讓他感到無比羞辱的大殿中,退了出來。
殿內,只剩下老皇帝一人。
他緩緩走回龍案,拿起一份剛剛從北地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軍報。
那是關於九邊之中,最為桀驁不馴,貪腐也最為嚴重的甘涼鎮的奏報。
老皇帝用指節,輕輕敲擊著奏報上,那個總兵的名字。
他低聲自語,那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玩味。
“就從你開始吧。”
“讓朕看看,是刀快,還是骨頭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