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墨香裡的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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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一股混雜著夜露寒氣與焦躁的味道,瞬間衝散了室內溫暖的檀香。

軍器監少監魏城躬身立於門邊,那張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胖臉,此刻竟被一層無法掩飾的、鐵青色的敗績所覆蓋。

他將一份寫得密密麻麻的監視報告,用顫抖的雙手,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侯爺,屬下……無能。”

魏城的聲音嘶啞,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這幾日,屬下派了最好的人手,對那些出入榮府二老爺書房的清客,進行了滴水不漏的監視。可結果……”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張胖臉上滿是屈辱與挫敗。

“這些人,身家清白,往來皆是故舊。尤其是那個叫單平的寒門士子,更是以品行高潔、不慕名利聞名於士林。他與政老爺的交往,除了談詩論文,便是對弈手談,實在……實在挑不出半分差錯。”

魏城抬起頭,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裡,此刻寫滿了無法掩飾的困惑與自我懷疑。

“侯爺,會不會……這條線索已經斷了?”

賈琅沒有回答。

他只是平靜地,從那堆積如山的卷宗中抬起了頭。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落在了魏城那張寫滿了焦躁與沮喪的臉上。

沒有半分失望。

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

“很好。”賈琅緩緩開口,那聲音平靜得可怕,“停止對人的一切監視。”

魏城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就在他以為調查即將中止之際,賈琅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下達了一個讓他匪夷所思,甚至覺得有些荒誕的命令。

“現在,去辦另一件事。”

“去將政老爺書房一個月內所有的待客禮單,以及每日清理出去的全部廢紙簍,原封不動地,給我搬回來。”

魏城呆立在原地,滿臉茫然。

查廢紙?

這……這是何等聞所未聞的查案手段?

可當他對上賈琅那雙不帶絲毫感情的、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時,他所有未出口的質疑,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地扼在了喉嚨裡。

他只能躬身,重重一拜,將這道荒誕的命令,忠實地執行了下去。

當晚,書房內,一張巨大的紫檀木長案被徹底清空。

一邊,是幾本薄薄的禮單,另一邊,則是幾隻散發著墨香與陳腐氣息的巨大竹簍,裡面裝滿了被揉成一團的廢棄紙張。

賈琅的【敏銳洞察】詞條,悄然發動。

他先是拿起了那份平平無奇的禮單,指尖在那一行行名字上緩緩劃過,最終,停在了那個最不可能的嫌疑人--單平的名字之上。

“你看。”

魏城湊上前去,只見記錄顯示,這位在京中以清貧高潔聞名計程車子,竟送了賈政一塊價值不菲的徽州貢墨。

“侯爺,”魏城忍不住開口,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或許……這只是文人間的雅贈?賈政老爺酷愛書法,單平此舉,不過是投其所好罷了。”

“或許吧。”

賈琅不置可否地輕笑一聲。

他沒有在禮單上糾纏,而是緩緩戴上了一副薄如蟬翼的皮質手套,轉身,走向了那堆散發著墨香的廢紙。

在魏城那充滿了驚疑的目光注視下,賈琅竟真的俯下身,在那堆骯髒的、被揉成一團的垃圾之中,仔細地翻找起來。

他動作不快,卻極有條理,彷彿他面對的不是一堆廢紙,而是一具等待解剖的、充滿了秘密的屍體。

很快,他從中抽出了幾張賈政練字的廢稿。

那上面,館閣體的字跡工整,墨色均勻,一望便知。

隨即,他又從中捻出了幾片被精心裁切剩下、看似空白的紙張邊角料。

他將兩者,湊到了燈下。

“過來。”

魏城上前,只見賈琅一手持著賈政的廢稿,一手捏著那片空白的紙角,在燭火下,反覆比對。

“看這裡。”

賈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轟然劈開了魏城腦中所有的迷霧。

魏城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兩張紙。

起初,他什麼也看不出來。

可在他將注意力集中到極限,在那跳動的燭火下,他終於發現了那足以讓他毛骨悚然的、驚天的不同!

賈政所用的墨跡,色澤溫潤,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膠質光感。

而那片空白的紙角之上,雖無字跡,卻在裁切的邊緣,殘留著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要與紙張本色融為一體的墨痕。

那墨痕的色澤,要更深沉,更啞光,其墨粒的質感,也明顯比賈政的墨,要細膩上那麼一分!

“這……這是……”魏城的聲音嘶啞,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瞳孔,在頃刻間急劇收縮!

“這是兩種墨。”

賈琅的聲音平靜,卻像來自九幽地府的判決,冰冷,而不容置疑。

“單平送墨是假。”

“利用進出書房的機會,以這塊貢墨為掩護,用他自己帶來的、顏色質地都極其相似的墨汁,在二叔的書房裡,書寫密信。”

賈琅將那片紙角,輕輕放在了桌案之上,那動作,像是在為一隻披著羊皮的惡狼,蓋上最後的棺蓋。

“寫完,再將信紙的核心部分,精準地裁切帶走。”

“這,才是真相。”

魏城呆立在原地,那張胖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的荒謬與震撼。

他看著眼前這個僅憑一堆廢紙,便將一樁天衣無縫的驚天諜案剖析得淋漓盡致的年輕人,那眼神,已從最初的敬畏,徹底轉變為一種對神鬼莫測之智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賈琅將那塊帶有貢墨痕跡的紙角,小心翼翼地收入一隻錦盒。

他沒有下令抓捕單平。

他只是緩緩轉過身,對著早已被他這番驚天手筆震得心神劇震的魏城,平靜地問道:

“京中最近,可有備受矚目的文人雅集?”

魏城渾身一顫,從那極致的震驚中,強行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有!”他幾乎是本能地回答,“三日後,城南蘭亭別院,有一場京城最大的秋日詩會。那單平,是必到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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