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書閣裡的幽靈(1 / 1)
“哎喲,是什麼風把琅侯爺給吹來了?”
一聲蒼老卻帶著幾分陰陽怪氣的問候,自書架的陰影中傳來。
幾名身著早已洗得發白的舊官袍、鬚髮皆白的老書吏,如同從故紙堆裡鑽出來的幽靈,不急不緩地圍了上來。
為首的,是一個身形清瘦、下巴留著一撮山羊鬚的典籍官,名叫馮正。
他對著賈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姿態無可挑剔,可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卻是一片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侯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只是,這書閣之內,塵封百年,汙穢不堪,怕是髒了侯爺的貴體。”馮正一邊說著,一邊不著痕跡地側了側身,將賈琅引向一間塵土飛揚、連桌椅都蒙著厚厚一層灰的偏僻公房,“侯爺的公房早已備好,只是許久無人打理,還請侯爺將就一二。”
這番話,看似恭敬,實則已是將賈琅的所有職權,都堵死在了這間小小的、與世隔絕的公房之內。
賈琅沒有理會他的暗示,只是平靜地環顧四周,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彷彿能穿透這層層的灰塵,看到其下隱藏的血腥與秘密。
“不必了。”
他開門見山,聲音不大,卻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頭,瞬間打破了這裡虛偽的平靜。
“本官今日前來,只為一事。”
“請將上一任翰林侍讀,周大人,當值期間的所有記錄,以及他在此處留下的全部文書,都取來我看。”
馮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與身旁幾位老吏對視一眼,那眼神交匯的瞬間,是一種早已演練了千百遍的默契。
“侯爺,”馮正的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那聲音裡也帶上了一股子公事公辦的冰冷,“您有所不知。周大人乃是暴斃於任上,此事幹系重大,早已由大理寺接管。其所有遺留之物,包括當值的記錄,都在第一時間被悉數封存,送往大理寺備案了。”
他頓了頓,補上了那句最無懈可擊的後半句話。
“按規矩,若無陛下另下的勘合手諭,任何人,都無權調閱。”
這是一堵由規章制度築成的、密不透風的無形高牆。
魏城擔憂的一切,都應驗了。
賈琅的目光從馮正那張滴水不漏的臉上掃過,又落在了他身後那幾名同樣擺出公事公辦姿態的老吏身上。
他的【敏銳洞察】詞條,讓他注意到一個極其細微的細節――這些老吏在看似鎮定時,目光總會不自覺地,朝著遠處一排整理得異常乾淨的書架,飛快地瞟上一眼。
那排書架,與周遭這片雜亂破敗的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賈琅明白了。
這些人並非主謀,他們只是被恐懼攫住了心臟的可憐蟲,只能用這種消極抵抗的方式,苟延殘喘,聊以自保。
就在馮正以為自己已經用這套無懈可擊的官僚辭令,將這位年輕的侯爺徹底堵死,即將迎來一場無趣的扯皮之時。
驚天的反轉,爆發了。
賈琅不再糾纏於卷宗,他臉上的銳氣彷彿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對同僚之死的惋惜與感嘆。
他輕輕嘆了口氣。
“也罷。既然規矩如此,本官也不為難你們。”
他話鋒一轉,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個從宮中聽來的、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
“只是,可惜了周大人。”
賈琅的目光,緩緩地,落在了馮正那張因他突然的退讓而微微有些錯愕的臉上。
“前日,聽宮裡相熟的仵作私下提了一句,”賈琅的聲音平靜,卻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精準地咬向了馮正內心最脆弱的地方,“他說,周大人指尖的那些藍色斑點,排列的形狀,有些奇特。”
“像是在死前,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指向了什麼東西。”
此言一出!
馮正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老臉,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深入骨髓的駭然!
“哐當!”
一聲脆響!
他身後一名較為年輕的書吏,竟是失手打翻了手中的茶杯!
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手也渾然不覺,只是用一種見了鬼般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賈琅!
賈琅的詐語,如同一柄無形的攻城巨錘,只一下,便將他們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心理防線,砸得土崩瓦解,體無完膚!
賈琅不再理會這幾個早已魂不附體的活死人。
他徑直轉身,在那幾道充滿了驚駭與恐懼的目光注視下,不急不緩地,走向了遠處那唯一一排,整理得異常乾淨的書架。
他以一種絕對掌控者的姿態,在那排書架前站定。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最終,停留在了一本關於河工記錄的陳舊典籍之上。
他伸出手,將那本書取了下來。
這本書的書脊上,有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指尖大小的微小凹痕。
賈琅翻開了那本典籍。
書頁的中部,已被整齊地挖空,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暗格。
裡面沒有密信,沒有賬本。
只有一隻用澄心堂紙精心疊成的、栩栩如生的紙鶴,靜靜地躺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