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釜底抽薪,金釵入局(1 / 1)
書房內,那壓抑的哭嚎聲早已遠去,消失在寧府冰冷的夜色裡。
秦可卿親手為賈琅續上一杯熱茶,那張絕美的容顏上,卻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憂慮。
她看著自家夫君那張平靜得不起半分波瀾的側臉,終是忍不住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
“夫君,榮府那邊……畢竟是叔父叔母。鳳姐姐一倒,府裡本就亂成了一鍋粥,我們此時再伸手去拿那份家業,怕是……怕是會引來闔族上下的非議與反彈。”
賈琅並未回頭,只是將那杯尚冒著熱氣的清茶,輕輕推到了窗邊,任由那嫋嫋的白氣,被窗外灌入的寒風吹散。
“可卿,你可知,一頭餓狼闖入羊圈,最怕的不是羊群的反抗。”
他的聲音很淡,卻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瞬間將秦可卿心中那點溫情與顧慮,都凍結了幾分。
“而是怕它們,死得不夠快。”
賈琅緩緩轉過身,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落在了秦可卿那張寫滿了驚愕的臉上。
“我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
榮國府,賈母那間終年瀰漫著上等薰香與名貴藥材混合氣息的臥房內,此刻卻被一股冰冷的、名為“恐慌”的寒流所籠罩。
王熙鳳被帶走的訊息,如同一道驚雷,將這座百年大廈的頂樑柱,轟然劈斷。
群龍無首之下,年邁的賈母不得不強撐著病體,重新坐鎮。
她斜倚在鋪著大紅金錢蟒引枕的羅漢床上,手中那串盤了多年的蜜蠟佛珠,此刻卻捻得飛快,洩露了她內心的焦躁與不安。
下方,賈政、邢夫人、王夫人,以及一眾榮府的核心成員,一個個面如死灰,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哭!哭!哭!就知道哭!”
賈母將那串佛珠重重地拍在炕桌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她那雙本已渾濁的老眼,此刻卻迸射出兩道駭人的精光,死死地盯著早已哭成了淚人的王夫人。
“鳳丫頭倒了,這天就塌下來了嗎?”
她重重地喘了口氣,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
“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局面!府裡幾百口人,上千雙眼睛都盯著!絕不能再出亂子!”
賈母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垂頭喪氣的人,最終,落在了角落裡那個總是沉默寡言、與世無爭的身影之上。
“我看,珠兒媳婦,就很好。”
珠兒媳婦,李紈。
一個貞靜賢淑、從不弄權的寡婦。
賈政聞言,那雙本已黯淡無光的眼睛,驟然亮起!他立刻躬身附和:“母親聖明!大嫂子品行端方,由她暫代管家之職,最是穩妥不過!”
邢夫人與王夫人亦是連聲稱是。
這個提議,完美地契合了他們此刻所有的訴求――平穩,內斂,最重要的是,將那個住在隔壁的、如今已讓他們感到恐懼的侄子,徹底排除在外。
就在眾人達成共識,賈母即將一錘定音之際。
“老太太,寧國府琅侯爺,攜夫人前來請安。”
一聲通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將這臥房內剛剛才升騰起的一絲暖意,瞬間澆得冰冷刺骨。
賈琅帶著秦可卿,不請自來。
他緩步而入,那身玄色的常服在滿室的綾羅綢緞之中,顯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冰冷。
他身後,秦可卿緊隨其後,那張絕美的容顏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與悲憫。
“侄兒賈琅,給老太太請安。”
他行禮周到,姿態無可挑剔,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讓在場每一個與他對視的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琅哥兒來了。”賈政強撐著長輩的架子,那聲音卻乾澀無比,“府裡遭逢大難,就不留你……”
賈琅並未理會他的逐客令。
他徑直走上前,從秦可卿手中,取過一份早已備好的、用上等宣紙裝訂成冊的文書,恭恭敬敬地,雙手奉到了賈母的面前。
“侄兒知道,老太太與叔父此刻正在為府內掌權之人發愁。”
他頓了頓,在那一道道警惕與排斥的目光注視下,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像一道驚雷,轟然劈開了這間臥房內所有的虛偽與僥倖。
“只是,在決定由誰來掌舵之前,諸位,是否該先看一看……”
“這艘船,還剩下幾塊好板子。”
驚天的反轉,於此刻爆發!
賈母疑惑地接過那份文書,入手微沉,紙張的質感細膩而考究。
她緩緩展開,只見上面並非她所熟悉的、那些勾勾畫畫的舊式賬目。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用極其清晰、簡潔的表格與數字構成的、她從未見過的全新賬冊。
“資產……負債……”
“現金流……壞賬……”
一個個陌生的詞彙,讓她看得雲裡霧裡。
可那最後彙總的一行行硃砂紅字,卻像一柄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上!
“榮國府現有田產、鋪面、古董、金銀等,摺合白銀,共計一百七十三萬兩。”
“然,府內各項欠款、外債、以及未來三年內必須支付的利銀,共計二百八十二萬兩!”
“資產虧空,已達一百零九萬兩!”
轟!
賈母只覺得眼前一黑,那張保養得宜的老臉,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她死死地抓著那份報告,那雙本已渾濁的老眼,瞳孔,在頃刻間急劇收縮!
賈琅那冰冷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府的最終審判,再次響起。
“這還不算府裡那幾家早已被掏空了的當鋪,以及那些永遠也收不回來的爛賬。”
“以侄兒最保守的估計,若無強有力的外部資金注入,與刮骨療毒般的鐵腕改革。”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落在了賈母那張寫滿了驚駭與無法置信的臉上。
“不出三月,榮國府,便會因還不上錢莊的第一筆到期款項,而徹底崩盤。”
全場,死寂。
針落可聞。
賈政與王夫人等人,早已被這份遠超他們認知極限的財務鐵證,震得魂飛魄散,呆立當場!
他們這才意識到,榮國府早已不是換個管家就能解決的問題。
這是一具早已被蛀空了內臟、只剩下最後一層金玉外殼的……活死屍!
賈母那顆高傲了一輩子的心,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她那原本強撐的威嚴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顫抖著,將那份重如山嶽的報告放下,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望向了眼前這個唯一有能力,也有財力挽救這一切的年輕人。
“琅兒……我的好孫兒……”她的聲音嘶啞,充滿了被現實擊垮後的卑微,“你……你說,該怎麼辦?咱們賈家,該怎麼辦啊?”
在賈母等人那驚駭欲絕的目光中,賈琅緩緩開口,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能挽救榮府於水火的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侄兒舉薦一人。”
“薛家,寶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