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仙草執筆,慈母遺志(1 / 1)
書房內,那本嶄新的空白賬冊與一支上好的狼毫筆,靜靜地躺在林黛玉面前的紫檀木長案之上,像一封來自另一個冰冷世界的、不容拒絕的判決書。
空氣,是死的,凝固的。
林黛玉那因連番變故而蒼白如紙的臉上,緩緩地,重新浮現出一抹屬於舊日世界文人風骨的、冰冷的譏誚與疏離。
她沒有拿起筆。
她只是抬起那雙總是含煙籠霧的眸子,那雙此刻清冷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的眼睛,直直地,射向了那個自始至終安坐於主位,彷彿在欣賞一出與己無關的戲劇的年輕人。
“我自幼所學,是‘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她的聲音清冽,卻字字泣血,如同一顆顆冰冷的珍珠,砸在這死寂的金磚之上。
“我母親教我的,是‘腹有詩書氣自華’。”
林黛玉在那一道道複雜的目光注視下,緩緩站起身,那纖弱的嬌軀在空中搖搖欲墜,卻又帶著一股子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
“琅表兄今日此舉,是要將一個讀詩葬花的女子,變成一個撥打算盤的市儈商人嗎?”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極致的悲哀與被冒犯的屈辱。
“這是要將我林家世代的書香門第,變成一處只論斤兩、不講人情的冰冷賬房?”
“這是對我出身與精神世界的,終極侮辱!”
面對這尖銳的、幾乎是撕破臉皮的質問,賈琅並未動怒。
他甚至沒有與她辯論風雅與俗務。
他只是平靜地,對著身旁的秦可卿,微微頷首。
秦可卿會意,將那三件剛剛才授予薛寶釵的信物--欽差行轅的勘問令、記錄著揚州官場秘辛的皮冊、以及那枚玄鐵令牌,重新取回,一一擺在了林黛玉的面前。
“林妹妹,你錯了。”
賈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下。
“我讓你掌管的,從來就不是什麼銅臭之物。”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份蓋著硃紅大印的官方文書上,輕輕一點。
“這是權柄。一道令下,可讓揚州知府俯首,可調動官兵衙役,決定無數人的官帽與前程。”
他又指向那本薄薄的皮冊。
“這是情報。裡面記錄的每一條秘辛,都足以讓一個所謂的清流名士身敗名裂,家破人亡。”
最後,他的指尖,落在了那枚入手冰冷的玄鐵令牌之上。
“而這個,”賈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人命。憑此令,可讓江南水面之下的那些魑魅魍魎,為你掃平一切障礙,碾碎所有敢於伸手的爪子。”
林黛玉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清高的臉,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她心神劇震,踉蹌著後退一步,那雙總是能言善辯的眸子裡,第一次,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被徹底擊碎後的茫然。
可她最後的驕傲,依舊讓她掙扎著,抓住了最後一根精神上的救命稻草。
“我母親……我母親在世時,教我的,絕非此道!”她的聲音嘶啞,充滿了被現實擊垮後的卑微,“書香門第的女子,斷不會行此俗事!”
這最後的抵抗,卻正中賈琅下懷。
他非但沒有反駁,那張俊美卻冰冷的臉上,反而緩緩地,勾起了一抹計劃通盤在握的、冰冷的笑意。
他從袖中,取出了另一本更小、更陳舊的冊子,不緊不慢地,推到了林黛玉的面前。
那是一本用上好的素色錦緞做封皮的手抄本,邊角早已被摩挲得微微起毛,透著一股子歲月沉澱下來的、獨有的溫潤。
林黛玉只看了一眼,整個人,便如遭雷擊!
那冊子封皮上,用娟秀的小楷題寫的“隨園雜記”四個字,那熟悉的筆鋒,那入木三分的力道……
是她母親,賈敏的親筆!
她顫抖著手,緩緩地,將那本遺冊,翻開了。
冊中沒有詩詞,沒有風月。
只有一筆筆隱秘的、用極其精妙的暗語記錄的資產排程指令。
“……以‘南風’號,於瓜州購入私鹽三百石,轉運淮安,利得紋銀一萬三千兩……”
“……以‘春曉’印,於揚州瘦西湖畔置別業一所,暗中接待北來貴客……”
其資產規模之龐大,排程手法之精妙,遠超她父親林如海那明面上清廉如水的官俸百倍!
賈琅那平靜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府的最終審判,再次響起。
“你母親賈敏,名滿江南,人人都道她是詠絮之才。可世人不知的,是她更是林家真正的財富守護者。你父親一生為官清廉,兩袖清風,若非你母親在背後,用這等經天緯地之能,為林家撐起一片天,你林家又哪來的潑天富貴,哪來的詩書傳家?”
林黛玉呆立在原地,那張總是掛著幾分悲慼的臉,血色褪盡,只剩下死一般的慘白。
她看著手中那本輕飄飄的遺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承載了母親另一半靈魂的聖物!
她最後的驕傲與防線,被這本遺冊,徹底擊潰。
她終於明白,母親留給她的,不僅是那滿腹的詩書,更是這份守護家人的責任與能力。
她緩緩地,緩緩地抬起手,那隻曾經只會寫就風花雪月的纖纖玉手,此刻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繼承母親完整遺志的莊嚴與覺悟,穩穩地,握住了案上那支冰冷的狼毫筆。
她不再是屈辱,不再是彷徨。
她蘸飽濃墨,在那本嶄新的、空白的賬冊上,用一種與她母親如出一轍的、清雋而有力的筆跡,穩穩地,寫下了第一行字:
“甲字壹號:欽差行轅勘問令,一封。”
就在她落筆的瞬間,一名寧府心腹侍衛疾步入內,單膝跪地,呈上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緊急密函。
他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一塊沉重的鉛塊,狠狠地砸在地上。
“侯爺,宮裡透過暗網發出的最高等級警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