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仙草焚契,緹騎過門(1 / 1)
那張薄薄的、尚帶著賈琅指尖溫度的密函紙條,在林黛玉的手中,卻重如山嶽,燙得她幾乎要將靈魂都灼穿。
她不必看清上面的每一個字。
只從賈琅那冰封般的命令,與賈政那灘爛泥般的崩潰中,她便已然明白,這輕飄飄的一張紙,承載著足以將整個賈氏宗族,連同她自己,都碾為齏粉的滔天禍患。
燒掉它,是為虎作倀,是將自己那最後一絲屬於詩書世界的清白,投入這骯髒的權謀烈焰,化為灰燼。
不燒,則是將所有人,包括那個剛剛才被押上囚車的寶玉,都徹底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黛……黛玉……”
癱軟在地的賈政,此刻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連滾帶爬地挪了過來,那雙本已黯淡無光的眼睛裡,此刻竟燃起了一絲天真到可笑的希冀,他嘶啞著,哀求道:“我的好外甥女……別……別燒!將它留下!留下啊!這……這或許是將來能為你寶玉兄弟轉圜的憑證!”
這番話,盡顯其天真與無能。
林黛玉看著眼前這個名義上的舅舅,那張總是端著夫子架子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卑微與愚蠢。
她心中那片早已冰冷的湖面,泛起了一絲更深的悲哀。
就在此時!
府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一名親衛如一道離弦之箭,衝入堂內,單膝跪地,那聲音因急促而帶著幾分嘶啞,卻清晰得如同死神的催命鼓點!
“侯爺!一隊宮中緹騎,正以夜巡為名,朝我府方向而來!”
“頃刻即至!”
轟!
這無聲的催命鼓,將堂內本已緊繃到極限的氣氛,徹底推向了斷裂的邊緣!
秦可卿的臉“唰”的一下,褪盡了血色。
賈政更是喉嚨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嘶響,整個人便如一灘爛泥,徹底癱軟了下去,連哀求的力氣,都已失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聚焦在了林黛玉那隻依舊在微微顫抖的手上。
那張紙,已不再是憑證。
是催命符。
賈琅的眼底深處,【帝王心術】詞條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運轉。
他洞悉,皇帝此舉的最終目的並非搜查,更不是尋找什麼證據。
那位多疑的君王,只是想親眼見證一個結果。
一個態度。
一個能讓他安心的態度。
在所有人都以為林黛玉會在這極致的壓力下徹底崩潰的時刻,她那雙總是含煙籠霧的眸子裡,那片因恐懼而劇烈晃動的倒影,忽然靜止了。
她的腦海中,沒有閃過任何詩詞風月。
閃過的,是母親賈敏那本秘密遺冊上,那一筆筆冰冷、精準、卻又充滿了力量的凌厲筆跡。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母親留給她的,究竟是什麼。
明白了在這濁世之中,所謂的力量,究竟為何物。
她不再顫抖。
那雙總是蘊含著無限譏誚與悲憤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種冰冷的、純粹的決然。
當著所有人的面,在那一道道或驚駭或絕望的目光注視下,她緩緩地,將那張紙條,湊近了身旁那盞跳動的燭火。
火焰貪婪地舔舐著紙張的邊緣,將其從淡黃,染成焦黑,最終化作一縷蜷曲的、脆弱的灰燼,無聲地飄散。
她親手,焚燬了自己最後的退路。
也親手,為所有人,爭取到了唯一的生機。
隨即,她走到案前,重新提起那管剛剛才被她失手掉落的狼毫筆。
這一次,她的手腕,穩如磐石。
筆鋒再無往日的空靈與飄逸,轉而變得沉凝,銳利,彷彿那筆尖之下流淌的不是墨,而是一道道冰冷的、足以割裂現實的刀鋒。
在嶄新的賬冊上,她一筆一劃,穩穩地寫下:
“護助會開銷:寶玉入營囚車租賃費,一兩三錢。”
字字誅心。
就在她落筆的瞬間,府門之外,傳來一個禮貌,卻又充滿了金屬般壓迫感的聲音。
“寧國侯可在?我等奉旨夜巡,特來向侯爺討一碗茶喝。”
賈琅緩緩起身,那張俊美卻冰冷的臉上,看不出半分情緒。他從容地對著門外揚聲道:“原來是緹騎的兄弟,快請進奉茶。”
門簾挑起,一名身著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緹騎首領緩步而入。
他目光如電,只一掃,便將堂內這詭異的景象盡收眼底――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賈政,神情冷漠、正在落筆的林黛玉,以及,那本攤開在桌案之上,墨跡未乾的賬冊。
那行字,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了他的眼底。
他再看看那個安然品著香茗的年輕人,一切,盡在不言中。
緹騎首領收回目光,臉上露出一絲莫測的笑意。
他並未多言,只是在轉身離去,即將踏出門口的前一刻,彷彿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頭也不回地,對賈琅傳達了一句口諭。
“聖上口諭。”
“琅卿忠心可嘉,京營副統領一職不可久懸。”
“著即日上任,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