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天子問心,琅琊對策(1 / 1)
校場之上,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猶在耳邊迴盪,那數百雙充滿了血絲的、擇人而噬的目光,已然從仇恨轉為了狂熱的崇拜。
可那名宮中內侍的出現,卻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將這片剛剛才燃起的滔天烈焰,澆得冰冷刺骨。
賈琅的目光從那群被親兵死死按倒在地、面如死灰的勳貴將領身上,緩緩移開。
他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彷彿剛剛那場足以顛覆整個京營權力格局的雷霆風暴,不過是一場無傷大雅的孩童遊戲。
“有勞公公久候。”
他對著那名神情莫測的內侍微微頷首,翻身上馬。
自京營至皇城,御道漫長。
那內侍看似隨意地與賈琅並轡而行,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得體微笑的臉上,看似閒談,實則句句藏鋒。
“琅侯爺真是好手段,”內侍的聲音不陰不陽,像兩塊美玉在互相摩擦,“咱家在宮裡當差了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見,有誰能在一個時辰之內,便將這京營上下,收拾得如此服服帖帖。當真是少年英才,國之棟樑啊。”
賈琅目視前方,聲音平淡:“公公謬讚。不過是些許賬目上的小事,算不得什麼手段。”
“小事?”內侍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咱家可是聽說,侯爺您只憑幾本賬冊,便讓那些驕兵悍將,甘願倒戈相向。這等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怕是連前朝的名將,都要自愧不如了。”
賈琅心中冷笑,這番話,看似褒獎,實則暗藏殺機。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軟刀子,將他高高捧起,卻又不動聲色地,為他扣上了一頂“蠱惑軍心,手段莫測”的帽子。
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兵丁所求,無非飽暖。賬目清明,賞罰有度,軍心自安。此乃天理,非我之能。”
滴水不漏的回答,讓那內侍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察的異色。
一路行來,再無試探。
御書房內,檀香嫋嫋,氣氛卻壓抑得彷彿一塊鉛。
皇帝並非賈琅想象中的龍顏大悅,他只是靜靜地立於牆上一副巨大的疆域圖前,那身明黃色的龍袍,在昏暗的燭火下,顯得格外沉重。
他沒有回頭,那背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冰山。
賈琅跪地行禮,一言不發。
許久,皇帝才緩緩轉過身。
他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看不出喜怒,那雙本已渾濁的老眼,此刻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凝重。
他並未嘉獎賈琅平息兵變,反而丟擲了一個足以讓天地變色的誅心之問。
“京營的軍心,”皇帝的聲音不高,不急,卻字字如山,狠狠地壓在賈琅的心上,“為何能在短短一個時辰之內,便被你一人所收服?”
不等賈琅回答,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股子足以將人靈魂都凍結的寒意。
“究竟,是你賈琅手段通天?”
“還是說,朕的軍隊,本就如此朝秦暮楚,不堪一擊?”
這問題,如同一柄兩面開刃的利刃,死死地抵在了賈琅的咽喉!
承認自己手段通天,便是功高震主,引來猜忌!
否認,便是貶低皇軍,藐視君威!
這是一個完美的、無法破解的死局。
皇帝不等他回答,又緩緩踱步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圖前,那根蒼老的手指,指向了西北邊陲。
“邊鎮那幾個老傢伙,近來也是越來越驕橫了。朕在想,若你這般能幹,派去那苦寒之地,為朕分憂,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這是帝王心術最赤裸的敲打與試探。
暗潮之下,賈琅的詞條【君心洞察】悄然發動。
他清晰地感知到,皇帝那冰冷言語的背後,最核心的情緒,並非憤怒。
而是對自己這把刀,過於鋒利的恐懼。
驚天的反轉,於此刻爆發!
賈琅非但沒有回答,反而對著皇帝,重重地,磕下了一個響頭!
他並未解釋自己的能力,更沒有為自己辯解半分。
“陛下!”
賈琅的聲音洪亮,如暮鼓晨鐘,振聾發聵!
“京營之弊,非一日之寒!其根源,在於勳貴世襲,兵為將有,而非為君有!”
他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沒有半分邀功,只有一片坦蕩無私的、對君父的絕對忠誠!
“臣今日斗膽,請陛下成立一個由文官、內監和軍方共同組成的‘軍功核驗司’!”
此言一出,皇帝那雙本已凝重的眼睛,猛然睜開,迸射出兩道駭人的精光!
賈琅根本不給他任何反應之機,那洪亮的聲音,已然再次響起!
“自此之後,京營所有將領的升遷、賞罰、兵員調動,皆需核驗司勘定軍功,再上報陛下親裁!”
“如此,則將為私,兵為君用,徹底斬斷勳貴與軍中勾連之根!”
這番石破天驚的方案,如同一道九天驚雷,轟然劈開了皇帝心中那片最深沉的疑雲!
賈琅再次重重叩首,那聲音,已然帶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臣,願將自己麾下部屬,作為此新政的第一個試點!接受最嚴苛的審查!”
這番以退為進、自縛手腳的表態,徹底擊中了皇帝對制度性集權的渴望!
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審視的臉上,所有的試探與殺機,在這一瞬間,盡數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錯愕,與一絲髮自內心的、真正的欣賞與倚重。
許久,皇帝才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那聲音,再無半分先前的試探,只剩下一種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純粹的激賞。
“准奏!”
“核驗司的章程,便由你,親自草擬!”
就在賈琅領旨告退,以為已安然過關之際,皇帝看似隨意地提起了一句。
“對了,從丘鎮等人處查抄的贓款中,有一筆鉅額資金的流向,竟與揚州鹽政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他隨即意味深長地看著賈琅,說道:“說來也巧,朕聽說,府上的薛家姑娘,此刻也正在揚州,為林家處理產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