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鱉為問路石,潭深待蛟龍(1 / 1)
一瞬間,樓內所有的目光,無論是二樓雅間裡那些各方探子或驚或疑的審視,還是一樓大堂中那些剛剛才見證了惡霸下跪、此刻噤若寒蟬的江湖草莽,都如同一根根無形的絲線,瞬間聚焦在了那個端坐於窗邊、儀態萬方的少女身上。
衝突,已然觸發。
這不再是憑藉一枚令牌便可鎮壓的場面。
這是一場對智慧與膽識的無形考驗。
答錯了,前功盡棄,甚至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丫鬟鶯兒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她那雙緊緊攥著衣角的手,指節都已發白。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有形的冰塊,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對抗,在無聲中加碼。
那老船伕說完,便垂手侍立,看似恭敬,實則如一尊風乾了的石像。
他渾濁的雙眼低垂,不看任何人,可他那沉默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不容拒絕的壓力,迫使著薛寶釵,必須立刻給出答案。
暗潮之下,薛寶釵的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速運轉。
她終於明白了。
賈琅給予的令牌,僅僅是一塊敲門磚。
它能證明她的身份,能讓她免於被那些不入流的豺狗撕碎。
可門後的世界,有另一套截然不同的、更加血腥殘酷的規則。
此刻,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將被眼前這個看似枯槁的老人,一字不差地傳遞給那位隱於幕後的“船鬼”,作為評判她是否有資格入局的唯一依據。
時間,一息一息地流逝。
樓內,死一般的寂靜。
就在鶯兒幾乎要被這令人窒息的壓力徹底壓垮的時刻,在長久的、幾乎凝固了空氣的沉默之後,薛寶釵並未如眾人預料的那般,開口詢問“深潭”在何處,更沒有流露出半分困惑與為難。
她只是將目光,從那尊石像般的老船伕身上,緩緩移開,落在了桌上那隻被草繩捆著、依舊在奮力掙扎的江鱉之上。
隨即,她淡然一笑。
那笑意,清冷,而堅定,如同一塊冰,悄無聲息地落入了這鍋早已因恐懼而滾沸的開水之中,瞬間將所有的喧囂與燥熱,都凍結成了虛無。
“既然主人家想釣的是江中巨鰲,”她的聲音不高,不急,像一泓秋水,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如同一顆顆冰冷的珍珠,砸在這死寂的望江樓內,“又何必送來這隻能在淺灘爛泥裡打滾的河鱉?”
她頓了頓,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溫潤的眸子,緩緩抬起,平靜地,落在了老船伕那張寫滿了驚駭的臉上。
“除非,是想看看我這個釣客。”
“是否嫌棄這潭水太渾,淤泥髒手。”
此言一出,那老船伕渾濁的雙眼,猛然爆出一陣駭人的精光!
他那一直佝僂著的、彷彿早已被歲月壓垮了的腰桿,竟在這一瞬間,微微挺直了幾分!
他收起了臉上所有試探的表情,那雙渾濁的老眼深處,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真正的敬畏。
薛寶釵用一句精準的隱喻反擊,證明了自己不僅聽懂了對方那藏在江湖黑話之下的考驗,更具備了平起平坐、甚至反客為主的資格與心智。
老船伕不再多言。
他對著薛寶釵,深深地,深深地一揖。
隨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引著薛寶釵主僕二人,並非前往任何華麗的宅邸,而是穿過混亂不堪、泥濘沒膝的碼頭,最終,停在了一艘散發著濃重魚腥與腐木氣息的破舊烏篷船前。
那船,半舊不新,靜靜地泊在角落,與周圍那些喧鬧的貨船相比,顯得格外死寂。
老船伕指著那片漆黑如深淵的船艙入口,沙啞地說道:
“我家主人‘船鬼’,就在裡面等您。”
“小姐,請獨自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