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孤舟黑契,以身為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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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不可!”

鶯兒那帶著哭腔的尖叫,像一根脆弱的絲線,試圖將薛寶釵從那片漆黑如深淵的船艙入口前,死死地拉回來。

“這是龍潭虎穴!您……您不能去啊!”

薛寶釵並未回頭。

她只是平靜地,將自己那隻被鶯兒死死攥住的衣袖,一寸寸地,不帶半分感情地,抽了出來。

隨即,在那老船伕石像般冰冷的注視下,在那丫鬟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中,她提著裙襬,毅然決然地,獨自一人,踏上了那艘散發著濃重魚腥與腐木氣息的破舊烏篷船。

船板在腳下發出“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彷彿隨時都會碎裂。

當她纖弱的身影徹底被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吞噬時,衝突,已然觸發。

船艙內,伸手不見五指。

一股濃重到足以將人燻得窒息的黴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血腥氣,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包裹了她。

腳下的船板溼滑黏膩,耳邊只有船底的水聲,一下,又一下,單調而壓抑,像一顆不知疲倦的心臟,在這片與世隔絕的黑暗裡,沉沉地跳動。

她站定,不動,不語,任由那冰冷的黑暗,一寸寸地侵蝕著她的感官。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是永恆。

一個沙啞得如同鬼魅般的聲音,從黑暗的最深處,幽幽傳來。

那聲音,並非問候,更非寒暄。

而是最直接、最殘忍的價值拷問。

“賈琅派一個女人來,是看不起我船鬼?”

那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冰冷的、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還是單純派你來送死?”

對抗,隨之加碼。

這聲音的主人,顯然對令牌背後的賈琅並非一無所知。

他根本不給薛寶釵任何開口的機會,那沙啞的聲音便已再次響起,如同一柄無形的、淬了劇毒的鑿子,一下下地,鑿擊著她那本就已緊繃到極限的心理防線。

“你以為,你手中那塊令牌,是護身符?”

黑暗中,傳來一聲輕蔑的嗤笑。

“錯了。”

“在我這瓜州渡,它唯一的用處,就是告訴我,你,是寧國府送來的一塊肥肉。”

“一塊……可以隨意宰割,而不用擔心任何後果的肥肉。”

薛寶釵的心,一寸寸地,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她終於明白了。

賈琅給予她的這場考驗,遠比她想象的更加殘酷,也更加公平。

他在這裡,剝奪了她所有可以倚仗的外部權勢,將她從一個高高在上的寧國府代理人,打回了原形。

在這裡,她代表的不是寧國府,她僅僅是她自己。

對方要看的,是她薛寶釵這個人,究竟值多少價碼。

黑暗中,那沙啞的聲音不再響起,只剩下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感,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嚨,等待著她崩潰,等待著她求饒。

時間,一息一息地流逝。

就在鶯兒在岸上早已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就在那黑暗中的鬼魅即將失去所有耐心的時刻。

在長久的、幾乎凝固了空氣的壓迫之後,薛寶釵並未如他預料的那般開口辯解,更沒有流露出半分恐懼與求饒。

她反而發出了一聲輕笑。

那笑聲,清冷,而穩定,如同一塊冰,悄無聲息地落入了這鍋早已因恐懼而滾沸的開水之中,瞬間將所有的喧囂與燥熱,都凍結成了虛無。

“你又錯了。”

在絕對的黑暗中,她用一種清晰得近乎殘忍的語調,緩緩開口。

“我並非代表賈琅,前來求助。”

她頓了頓,那冰冷的後半句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轟然劈開了這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是代表未來的財富與權勢,來對你這盤踞在陰溝裡的‘船幫’,進行一次徹底的收購。”

黑暗中的呼吸,猛地一滯!

薛寶釵根本不給他任何反應之機,她那清冷的聲音,已然再次響起,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你空有瓜州渡的武力,卻無合法的身份,終究不過是朝廷豢養的鷹犬,是那些王公貴族手中隨時可以丟棄的玩物。今日他們用你,明日便可棄你。待到天下太平,第一個要被清剿的,便是你們這些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魎!”

她踱步上前,彷彿那片黑暗,已然成了她的主場。

“而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一個建立覆蓋南北、壟斷漕運的合法商行的機會。一個將你們所有見不得光的黑色收入,都洗得比雪還白的機會。一個讓你們所有兄弟,都能脫去匪皮,穿上錦衣,登堂入室,光宗耀祖的機會!”

這番宏偉的藍圖,如同一柄看不見的巨錘,狠狠地砸下,徹底擊中了黑暗中那顆潛藏著巨大野心的心臟!

黑暗中的聲音,沉默了。

許久,許久。

“啪嗒。”

一盞昏黃的油燈,被點亮了。

燈光下,露出的並非什麼凶神惡煞的江湖梟雄,而是一張出乎意料的、文士般蒼白的臉。

那人約莫三十許,一襲半舊的青衫,眼神銳利如鷹,此刻,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正閃爍著混雜著震驚與被徹底點燃的野心。

他承認,他被眼前這個女人的膽識與遠見,徹底折服了。

“說下去。”

船鬼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凝重。

他將一份沾著暗紅色指印的黑布契約,緩緩推到了薛寶釵的面前,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決斷。

“想談未來,先立投名狀。”

“簽了它,你就是我船幫的二當家。不籤,這江底,就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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